七天之后,秦娥由县城直奔谋子而来。谋子没有饿死,这在她意料之外。秦娥说是谁送饭给你吃?谋子说是金伯。秦娥说金伯是个好人。谋子的眼眶里滚出两串泪,吊在下巴尖。谋子说我想死却死不成,我的双脚不听我指使,连走出坑洞的气力都不够。我对着那些找牛的孩童喊叫,对那些打柴的村人喊叫,他们都听不到我的声音。金伯一天来一趟,见我没有死,一定很失望了。妈,他也是为了你好。秦娥说他说了些什么?谋子说我连脚都指挥不动了,活着又有什么意思?秦娥说我一定饶不了金光,一定不饶他。他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谋子看见周围的青草一夜之间冒出了泥土,蚂蚁和蟋蟀在坑洞频频往来,各种春天的声音从沉睡里流出来了。村人背着背篓扛着柴刀,在山坡上开荒,劳动的声音飘来荡来。人们依然穿着黑色的厚实的衣服,黑色的身影走在青色的草坡,就像是走动的老树桩。烧坡的浓烟散发出陈旧的草香,草灰漫天飞舞,像有无数飞鸟的羽毛从天而降。
秦娥把张双、张单丢弃的麻将带到坑洞来。谋子握着光滑的麻将仿佛握住往昔的自由。春天不是玩麻将的时节,但谋子却靠麻将打发日子,他用手不停地摸麻将上的纹路,然后猜牌,猜对了或者猜错了,骨子里便涌起一点儿正常人的得意或失落。在这种小小的刺激里,谋子还学会了吸烟。秦娥把八贡的烟叶偷出来,送到谋子的手里,说谋子,你闷了就吸烟,男人是靠烟来解闷的。烟雾轻轻飘出洞口,谋子的身子也似乎随烟而去。谋子想爹一定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我已像一只家鼠开始侵吞他的烟叶。
谋子渴望说话,他对秦娥说想见腊妹。秦娥说这样太危险,你躲了这么久,现在被人抓走,不划算。谋子显得急躁不安,说你让我偷偷地看她一眼吧。
每天傍晚,秦娥便把谋子背上山梁,让谋子从她的肩膀上瞭望村庄黄色的灯火,静静地听村庄杂乱的声音。谋子似乎只剩下了一副骨架,爬在秦娥的背上一动不动,感受从人群生活的村落传递上来的暖意。无数个黄昏,谋子看见村里的灯一盏一盏地黑,妈的头发却雪亮起来。谋子说妈,你的头发白了。秦娥说我老了,再过几年就背不动你了。
阴雨连绵的春天像一条蛇在八贡的眼前蜿蜒。八贡闻到谷种霉烂的气息。张双和张单都在自己的田里忙,秦娥慌慌张张地进出家门,却没有把那箩泡胀的谷种撒到田里去。八贡说该撒谷种了。秦娥说没有牛耙田,谷种撒到什么地方去?
屋角的谷种一天比一天散发出浓重的气味,实在是没有谷子的味道了,八贡才看见秦娥把箩筐抬出家门。秦娥说我现在就去播种,你安心地躺着吧。八贡说秧田耙了?秦娥说耙了。八贡的脑海里有汪汪的水浮上来,他看见春天的田野像一张飘移的大床,他就躺在那上面。
晚上,秦娥回来了,她的双脚沾满泥浆,小腿大腿以及上身全被泥水泡过似的,连那头黑白相间的头发都沾满了泥土。八贡说你跟谁撒种了?怎么这么一副模样。秦娥说腊妹,我跟腊妹一起撒谷种。八贡没有听出什么反常,这种对话在去年的春天曾经进行过。但片刻之后,八贡发觉了不妙,想腊妹不是死过了吗?八贡于是擂响了板壁。张单把头伸过窗来,问爹,有什么事?八贡说吃完饭你给我准备一副担架,我要死了,你们把我抬出去埋了。
张双和张单放下手中的农活,开始为八贡编担架。他们摸不透爹的心思,尽量地把担架编得精心一点儿,以此消磨时光,好让爹打消出游的念头。但爹的声音一声强过一声,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担架只编了八成,八贡便扑到窗口上喊,快,把我抬出去,你们不用再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