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杀
汪瀚灏重新展开画卷,边看边道:“这幅《茅亭挥尘图》署名‘徵明’二字,当属文氏中晚年作品。文氏山水画有早、中、晚之变,40岁至60岁师法赵孟頫、王蒙、黄公望,无论青绿或水墨,均以工细为主。观此画用笔严谨,笔法工细秀雅,格调清古,当属真迹。”
游鸿猷如获至宝,再三道谢,付了酬资,抱着《茅亭挥尘图》欢天喜地地走了。
待他出门走远,一直站在旁边观摩学习的伙计小赵开口说:“师父,文徵明是画山水的大名家,坊间多伪作,真迹流传至今的不多。一幅《茅亭挥尘图》,怎的只值50块大洋?难道是这游鸿猷捡了个漏?”
汪瀚灏摇头笑道:“非他捡漏,其实这幅画是赝品。”
小赵睁大眼睛问:“是赝品?”
汪瀚灏点头说:“这画是今人临摹做旧的,虽与真品无二,教人难以分辨,但那钤印……”
小赵问:“钤印怎么了?”
汪瀚灏道:“临摹复制的印章多少都会与原印有所不同,作伪者很难在石头上刻出完全相同的文字。文徵明的印章我见过,篆文自然、流畅、清晰,印色鲜艳而不火,但这幅《茅亭挥尘图》上所钤之印,其篆字笔法略显软弱呆板,印色火气,印框稍大,还故作残以充真,当属翻刻的印章。名画易仿,钤印难造呀。”
小赵又长了一番见识,点着头说:“能把文徵明的画临摹得如此神似,倒是难得。”
汪瀚灏若有所思地叹道:“是呀,他的画技又长进不少呀,再往后,也许连我也辨不出真假了。”
小赵问:“难道师父知道这幅假画是谁作的?”
汪瀚灏微微一笑,道:“放眼湘鄂一带,作伪能作得如此神形皆备几无破绽的,除了伊先生,还能有谁?”
小赵一愣,恍然大悟似的说:“原来是秋雨亭画室的伊先生。师父为何不当面戳穿他?”
汪瀚灏道:“听说伊先生妻子新亡,正是用钱之时,唉……”一声长叹,透着些许钦服,些许惋惜,些许人世间的无奈。
2
伊先生姓伊名秋雨字雨亭,原籍山东泰安,因逃避官司,三年前携妻女流落到此,在衣铺街街尾开了一家秋雨亭画室,以卖画为生。
伊先生的画,人物、山水、花鸟无不涉及,尤以山水见长。初时兼习南北二宗,后舍南专北,受宋代马远、夏圭影响较多,并加以变化,勾勒皴擦均求收效得宜。中年时,已超越南北宗之局限,形成自家风范。山水画意境雅淡致远,结构严谨,笔法挺劲;花鸟作品清逸雅致,较之山水,笔法偏于柔秀。
虽画技不俗,风格自成,人也勤奋,无奈时人厚古薄今,加之又是外来户,画室生意清淡,惨淡经营,仅能糊口而已。
伊先生的女儿叫小枝,今年15岁,在北门中学念书,课余随父习画,已小有所成。伊先生的妻子梅氏身体纤弱,到衣铺街的第二年就因病卧床不起,生活起居全由伊先生照顾。
伊先生略通医术,初时自己动手为妻子治疗,未见起色,只好转看西医。医院的医生说只有长期服用西药才能控制梅氏病情。当时西医在中国还是稀罕物,西药也较中药贵许多。妻子一病倒,伊先生单靠一支画笔支撑全家,就有点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了。
正是困顿之时,忽有一古画商人找上门来,请他临摹一幅《韩熙载夜宴图》。《韩熙载夜宴图》为南唐画家顾闳中所作,昔为清雍正朝重臣年羹尧所藏,年羹尧获罪抄家后,归入清宫,是乾隆珍爱的名迹,后历经嘉、道、咸、同、光、宣六朝,均为大内所珍藏。清朝败亡之后,此画遂流落民间,却不知怎的辗转到了这画商手中。
伊先生爱惜羽毛,本不屑为之,画商把价码一加再加,最后开出60大洋。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伊先生想到病中的妻子正需花费,只得违心应承,接下了这单生意。
《韩熙载夜宴图》共有五段,集故事画、风俗画、肖像画之所长,虽情节复杂,人物众多,却安排得宾主有序,繁简得度,为历代收藏者所珍爱。想要临摹得神形兼备,以假乱真,殊为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