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元旦开庆祝大会的时候,司马炎还特别发了一道诏书,让司马孚坐小车一直到金銮殿上,然后司马炎就在大殿的门口迎接,等司马孚下车以后,还要亲自给他祝酒。这种礼节,显然不是把司马孚看成是大臣,而是把他当做家里的长辈。司马炎每次给司马孚行礼,司马孚都要立刻跪下来阻止,直到这个时候,他都不敢因为官位高、资格老耍大牌。
司马孚虽然这么受到超出规格的礼遇,但是他常常闷闷不乐。在他认为,司马家族用这种方式得来的天下非常不稳固,他害怕有朝一日这个天下又会被人以相同的方式取代,司马家族的下场可能比曹家还要惨,然而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谁也不会在意这个老人的想法。公元271年,对曹魏帝国仍然深深怀念的司马孚寿终正寝,享年93岁。临死前,他对家人们说:“曹魏帝国坚贞不移的河内温县人司马孚,字叔达,不如古代的辅政大臣伊尹、周公;不如坚贞不二的大臣伯夷、柳下惠,但是做人做事,始终如一,应该用不上漆的单板棺材,用平时穿的衣服给我下葬。”
司马孚虽然这么说,但由于他是这么的尊贵,谁都不敢把他这么简单的就埋了。为了表示自己对这位叔爷爷的怀念和尊敬,司马炎特地在皇宫里的正厅太极殿为他举行了三天的葬礼,两次去灵堂吊孝。除了极度的礼遇之外,司马炎还特别赏赐了装尸体用的特级陶瓷——温明秘器一套,朝服一套、衣服一套、绢和布各五百匹(约四千五百米)、铜钱一百万、粮食一千斛(约一吨半)。但是,司马孚的家人们按照父亲的遗言,凡是赏赐的
东西一件儿也没用。
公元272年(泰始八年),司马孚去世,等到司马孚下葬,司马炎亲自去为他送行。再司马孚的棺材周围,有一百人的禁卫军士兵护卫,各种大仙儿、巫婆、神棍、吹拉弹唱的,加起来足足有两千多人。就这样,司马孚以最高规格,走完了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程。从此以后,司马防的儿子们,七十多年前被人称道的“司马八达”,彻底成为历史了。
以今天的视角看起来,司马孚对曹魏帝国表现出来的忠诚,好像很有些虚伪的味道。但是,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那个时代里,在儒家忠君思想曾经那么被人提倡的情况下,司马孚的这种表现,绝对不是一个装字就能概括了的。
司马孚是东汉末年到西晋初期一个最经典的人物,他活了九十多岁,亲眼目睹了曹魏帝国从创业、建立、衰落到灭亡的整个过程,也亲自经历了社会思潮从儒家思想崩溃、法家霸权思想崩溃到玄学思想鼎盛的全过程,而且这个时期几乎所有的大事,都有他的参与,他就像一部活的汉末三国史,承载了好几个时代的印记。
司马孚受到过极为完整、系统的儒家经典教育,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忠君爱国、忠孝仁义,然而,伴随着东汉王朝和儒家道德的双重崩溃,司马孚稚嫩的信念也全盘崩溃了。满怀着儒家思想的他,却不得不眼睁睁的看着军阀混战时代的阴谋诡计、刀锋战火,是怎么战胜了礼仪廉耻,然后再看着曹操、刘备、孙权这三个根本不是儒学名士的军阀分别建国。等到曹魏帝国建立,好不容易有了个大致和平的时代,到了年过半百的时候,却又不得不运用诡诈机谋,亲自参加政变,然后违背儒学最基本的忠君思想,成为了依靠篡权夺位才建立起来的西晋王朝的第一元老。如果说很多人只是经历了一个时代的阵痛,那么司马孚一个人,却经历了汉末三国、魏晋交接的两次剧变,等到他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变得让他快要不认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