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有人认为,孙权对张昭不是记恨,是忌惮。这是第三种说法。《张昭传》篇末陈寿的评语,就说了“以严见惮,以高见外”八个字,也就是因为对人严厉而受忌惮,地位崇高而被疏远。因此不但当不了丞相,就连太师、太傅、太保的职位也没有。
陈寿所说颇有道理。张昭严吗?严。我们知道,据《三国志?吴主传》,孙权刚接班时,是“待张昭以师傅之礼”的。所以,张昭对孙权的要求就很严格,态度也很严厉。张昭的想法很简单,你不是待我如师傅吗?那我就得像个老师的样子。所以他经常要去管孙权。《张昭传》说,孙权喜欢骑马打猎,亲自去射老虎(苏东坡词“亲射虎,看孙郎”即此)。这很危险,而且还发生了老虎冲过来用前爪抓住马鞍的事。张昭就变了脸色走上前说,将军怎么能这样?作为人君,驾驭的应该是英雄,不是骏马;对付的应该是敌人,不是野兽。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孙权只好承认错误,说我年轻不懂事,深感惭愧。
这类事情大约也很发生了几次,孙权的办法是虚心接受,坚决不改。老虎还是要射的,只不过不骑马了,坐车子。孙权让工匠做了一种专门的“射虎车”,自己坐在里面射箭。即便这样,野兽还是会扑过来,孙权则以亲手击杀为乐。张昭当然又要来管,来唠叨。孙权却学乖了。他只是笑,什么话都不说(常笑而不答)。
在这里,我们再次体会到了孙权将军幕府的家庭感。张昭像个婆婆妈妈的大叔,孙权则像个调皮捣蛋的侄子,只不过这“侄子”是老板,大叔反倒是“打工”的。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大管家约束大少爷的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问题是这“侄子”会越长越大,这“老板”也越做越大,最后要做到皇帝,就不能总是这种关系了。然而张昭却一如既往。一次孙权在武昌(今湖北省鄂州市)临钓台大摆宴席。众人喝得酩酊大醉,孙权还不肯罢休,让人在群臣脸上洒冷水,说今天非得都醉倒在台上,才算喝好了。张昭听了一言不发,把脸一拉,跑到外面车子上坐着生闷气。孙权派人去请他,说今天不是很快乐吗?张公为什么发脾气呀?张昭说,当年殷纣王糟丘酒池作长夜之饮,也很快乐,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孙权没有话说,只好宣布散会。
接下来,陈寿就说:“初,权当置丞相,众议归昭”。这个叙述方式值得玩味。实际上,陈寿先说临钓台的事,后说设丞相的事,恐怕就是想解答张昭不能拜相之谜。也就是说,张昭之所以当不上丞相,就因为他闲事管得太多,也管得太严。另外,他的地位太崇高,性格也太古板。这大约就是所谓“以严见惮,以高见外”吧!
的确,张昭这个人,水平是很高的,能力是很强的,资格是很老的,功劳是很大的,因此言行举止也是很威严的(容貌矜严,有威风)。就连孙权,也不敢随便和他说话(孤与张公言,不敢妄也)。这样的人,做顾问可以,做总理就不合适。事实上孙权的说法也是这样。群臣第二次推荐张昭时,孙权就说,大家莫非以为朕不想用子布?不是的。丞相这个职务事务繁多,此公的脾气又不好(此公性刚)。如果大家的建议他不肯接受,怨恨和过失就会接踵而来,这对他不好啊(非所以益之也)!
问题是,孙权选中的那个孙邵就合适吗?好像也未必。他在《三国志》里面,是连传都没有的。他的事迹,我们只能从《吴主传》裴松之注引《吴录》中看到只言片语。可见他无论是当丞相前和当丞相后,都政绩平平,泛善可陈,怎么就合适?
其实答案正在这里——孙权对他的丞相有特殊要求。
这个结论,是我受田余庆先生启发得出的。田先生《暨艳案及相关问题》一文,在说到这个问题时,有两句话:“张昭是谋谟之臣,并不直接主事;孙权大叔在握,也不特仗张昭。”也就是说,张昭既没那么重要,孙权也不需要他的丞相有多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