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濬原本是刘备的人,在刘备手下做一个小官,关羽被杀后跟了孙权。据《三国志?潘濬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当时荆州的官吏都归顺了孙权,惟独潘濬“称疾不见”,实际上就是不肯投降。孙权听说后,就派人去请他,把他从家里用床抬出来。潘濬脸朝下趴在**不动,泪流满面,悲痛哽咽,不能自止。孙权叫着他的字,安微问候(慰劳与语),还让身边的人用手巾为他擦眼泪。于是潘濬感动,死心塌地辅佐孙权。顺便说一句,孙权后来还让潘濬感动了一次。情况和诸葛瑾一样,也是被别人诬告,而孙权信任如故。
孙权用人,可圈可点之处甚多。他和曹操一样,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用人不看门第,不论身份,不计仇怨,不求全备。比如步骘“种瓜自给”,阚泽“家世务农”,陈表“将家支庶”,张梁“未有知名”,刘基仇人之子,甘宁帝国之将,凌统使气杀人,胡综嗜酒如命,孙权都量才使用,各尽其能。此外,他还能虚心纳谏,检讨自己,这也和曹操一样。
还有一点也很像,那就是他们的有点都表现在早年、前期,晚年和后期就不好说了。孙权晚年,不要说与群臣不再“恩如骨肉”,便是自己家里,也无骨肉情意可言。孙权一共有七个儿子。长子孙登,次子孙虑,三子孙和,四子孙八,五子孙奋,六子孙休,七子孙亮。孙登是第一任太子,死在孙权的前面,总算没有遭太大的罪。孙虑二十岁去世,也算没有遭罪。孙休是吴国第三任皇帝,当了六年,三十岁去世,谥号景皇帝,还算不错。但他的皇后和两个儿子都被孙皓杀了,也很惨,但这是后话。
最惨的是另外四个。三子孙和(第二任太子)与四子孙霸(鲁王)因为争宠,结果一个被废(孙和),一个赐死(孙霸)。而且,孙和这个废太子,后来还被权臣孙峻(孙坚弟孙静曾孙)所杀。五子孙奋,后来也被孙皓所杀。七子孙亮倒是当了皇帝(第二任),但他继位时只有十岁,十六岁就被权臣赶下台,后来又被第三任皇帝(也就是他的哥哥)孙休逼死或者毒杀。孙休杀了弟弟孙亮,他自己的皇后、儿子又被哥哥孙和的儿子孙皓所杀,你说这都是什么事!父亲杀儿子(孙权杀孙霸),哥哥杀弟弟(孙休杀孙亮),侄儿杀叔叔(孙皓杀孙奋),宗室杀皇族(孙峻杀孙和),这是“骨肉情深”吗?否!是“骨肉相残”。
这是家庭,再说朝廷。孙权后期朝廷的情况如何呢?君王无端猜忌,群臣胆战心惊。为什么呢?因为孙权实行特务统治。嘉禾年间(公元232—237年),也就是孙权五十一岁以后,他开始信任一个叫吕壹的校事官。校事也叫典校、校曹、校郎、校关,曹魏和孙吴都有。其任务,说白了就是特务。而且吕壹这个特务,还特别猖狂。《顾雍传》的说法,是“短毁大臣,排陷无辜”,《步骘传》的说法,是“吹毛求疵,重罪深诬”。但是孙权听他的,结果朝廷上下人人自危。据《三国志?是仪传》,有一次,吕壹诬告曾担任江夏太守的刁嘉诽谤朝廷。孙权勃然大怒,将刁嘉下狱,查问同党。受牵连的人害怕,所有人吓得气都不敢出(群臣为之屏息)。是仪说,刀都架到脖子上了,我还撒什么谎?没听见就是没听见嘛!孙权这才放了刁嘉。不难想象,如果没有是仪,一颗人头岂不就莫名其妙地落地了?
实际上孙权的晚年,简直就是神经过敏,疑神疑鬼,喜怒无常。比如名士虞翻,仅仅因为在宴会上装醉,就差一点被孙权杀掉(见《三国志?虞翻传》)。太子太傅张温出使蜀国前,孙权“甚见信重”。回国后,孙权却莫名其妙地怀疑他“里通外国”,又忌恨他“声名大盛”,认为此人“终不为己用”,竟然千方百计找岔子整他(思有以中伤之)。正好有个案子和张温有关,孙权便将他下了大狱,后来又罚往本郡做苦力(见《三国志?张温传》)。凡此种种,和早年、前期的“恩如骨肉”判若两人。所以严冷先生便在《三国史话随笔》中说,孙权怕是得了老年痴呆症。
这当然是玩笑话。虞翻和张温的遭遇,背后都有极为复杂的政治原因,以后还要细讲。但根本的原因,则是君主制度。君主制度是一种放大了的家长制,孙权就是典型的家长作风。这些人从来就是唯我独尊的。也从来就是翻脸不认人的。实际上历来所谓“雄略之主”,几乎无不猜疑,尤其是在晚年。比如曹操、刘邦,还有更早的勾践,都是。陈寿在《吴主传》的评语中,说孙权“有勾践之奇英”,其实是一语双关。事实上孙权确实像勾践,既能忍辱负重,又能翻脸不认人。这正是此类人物的共性,尽管他们一个是越王,一个是吴帝。
更何况孙权这个人,本来心肠就狠疑心就重,陈寿就说他“性多嫌忌,果于杀戮”,而且越到晚年就越是严重(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这也不奇怪。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任何特点也都是双刃剑。孙权是很重情感,但多情者往往多疑,情天往往也同时是恨海。爱之深恨之切,因此“恩如骨肉”和“果于杀戮”,无非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所以孙权变得很厉害,也变得很合理,包括他冷落张昭,逼死陆逊。
那么,这两位重臣为什么又会受到不公待遇呢?
请看下集:冷暖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