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特工站通过专线电话传来的情报,让杜黄桥在办公室里足足呆了一个下午。他后来布置出了一个圆满的计划,并且在底牌摊开之前,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出一丁点信息。
杜黄桥计划下的其中一步,是安排赵前带两名特工去火车南站接人。他告诉赵前,客人是从杭州方向过来,下午一点钟到站。
队长要我送他去哪里?
杜黄桥说,我到目前也还不清楚,你只用听客人的就是。
赵前于是意识到,杜黄桥这次嘴巴很严,那么肯定不是一般的客人。而他此时并不知道,就在五分钟前,苍广连已经接到另外一个任务:带队赶往长钉弄设伏,随时等待任务的下达。
苍广连那时什么都没问,但他已经能够猜到,立功的机会可能就要来了。这回将要收网的,肯定是一条大鱼。
陈开来觉得这个上午有点不对劲,因为他看见苍广连离开杜黄桥办公室时,突然就兴奋得精神焕发,连笑容都来不及隐藏。所以他后来去找了杜黄桥一回,随口说今天好像是个好日子,苍队长刚才笑得跟油菜花一样。
杜黄桥正往弹匣里压进一枚一枚的子弹,他想了想,还是将那把枪直接扔给了陈开来。好日子还在后头,杜黄桥说,什么都不用想,一心跟牢我就是。
陈开来把枪接住后愣了一下,盯着杜黄桥的眼睛说,看样子你好像是要带我去抢钱?
废话少说。杜黄桥说,把枪收好!
那天去火车南站的路上,赵前一直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就在离开76号时,陈开来突然将他拦住,他看了看坐在后座的两名特务,很及时地抱怨了一句,说办公室里刚才飞进了两只胡蜂,样子还真是有点凶猛。赵前于是想起,头一天去奉贤时,养蜂人曾经说过,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碰见胡蜂。因为胡蜂会大规模地捕杀蜜蜂,并且劫走他们的存蜜,带去喂养自己的幼虫。
赵前把车开得很慢,他在考虑,陈开来刻意提到胡蜂,是不是传递的是“捕杀”两字。那么,这个信息是否要去通知一下他的上线苏门?
杭州特工站来的客人名叫陆小光,他戴了一顶烟灰色的绅士帽子。在两名特工的引领下,穿过上海南站拥挤成罐头一样的人群后,在这天下午的一点零五分上了赵前的车子。
一名特工为陆小光打开了后车门。陆小光摘下帽子,弹了弹灰尘,只说出三个字:长钉弄!
赵前转动钥匙,在车子离开站前路之前,他透过后视镜,再次看了一眼后排的陆小光。
此刻,等候陆小光到来的杜黄桥就坐在长钉弄的云飞扬茶楼里,在二楼一个靠北的包厢,他正和陈开来以及提前赶到的苍广连打着三个人的麻将。苍广连时不时看一下新买的手表,又看一眼坐他上家的杜黄桥。他感觉时间已经不短了,现在整条长钉弄都布满了自己的手下,可是杜黄桥依旧只顾着抓牌,关于任务的细节还是半个字也没说。那副样子,就连等待杜黄桥开口的陈开来也觉得,好像他是已经遗忘了为什么要带人来到这里。
那天赵前把车子停下,看了一眼云飞扬茶楼的招牌,正要按响喇叭时,却被陆小光给拦住。顺着陆小光的视线,赵前很快见到急匆匆从茶楼出来的苍广连。他还看见陆小光掏出一叠照片,仔细扫了一眼,这才有点放心地交到苍广连的手中。赵前不会忘记,那叠彩色照片里,清一色全都是一个穿了灰色长衫的中年人,中年人可能是站立在杭州的西湖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苍广连接过照片,转身去茶楼的路上,回头对赵前轻飘飘地笑了一下。
赵前于是觉得,留给自己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刚才去南站的路上,他最终给苏门打了一个电话,因为他记得苏门在昨天夜里曾经说过,明天要去完成一项接头任务。苏门还说如果自己被捕了,最好是能够死在赵前的手里。可是赵前的那个电话没有联系上苏门,所以他现在隐隐感觉,眼前狭长笔直的长钉弄里,似乎已经降临了苏门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