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不出赵前所料,此时的苏门,马上就要踩上长钉弄的弄堂口。在那片蜿蜒铺就的青石路面上,苏门听见自己的高跟鞋敲击出宁静以及悦耳的声音,类似于一种心跳。苏门这天是要与一个杭州过来的中年人接头,对方的代号叫海叔。她记得许多年前,自己曾经见过海叔一面。那次为了掩人耳目,苏门故意扎起一对调皮的羊角辫,这让海叔盯了她很久,最后说,小姑娘,你老家是哪里,真的想好参加革命了吗?
我去年就二十了。
苏门一把将辫子甩到脑后,她希望海叔能够看看清楚,自己其实不是那么孩子气。
你在做的事情,你爹他知道吗?
我听说你也有一个女儿,就被关在南京的老虎桥。苏门接着说,就在上个礼拜,我刚刚读过她在监狱里写下的一首诗……
但是苏门现在并不知道,前一天从杭州过来的海叔,其实已经暴露了身份。就在车到嘉兴的时候,76号杭州站便得知了他第二天要在长钉弄出现的消息。杭州站于是一个专线电话打给了76号直属行动大队队长杜黄桥,请求在抓捕时予以帮助。他们派来的是陆小光,带了一叠海叔站在西湖边的照片,还是彩色的。
下午的时光走得不紧不慢,在一家杂货铺的凉棚下,苏门掏出一面镜子,好像是为了整理一番自己的妆容。她主要是将那些细碎的发丝重新塞进宽边帽子,然后才留意到,镜子里除了自己的半张脸,还有一直尾随自己的崔恩熙。崔恩熙看上去像个闲逛的路人,她今天带了三把枪,其中一把就塞在左脚的靴子里。
苏门收起镜子,注视了一眼铅灰色的天空,在崔恩熙看来,她像是要把这天下午的云朵给全部记到心里。午后的长钉弄无比寂静,苏门抬起高跟鞋,脚步迈出的一瞬间,一声清脆的枪响便在天空下毫无征兆地炸裂了开来。
人群顿时慌乱起来。苏门看见慌乱的人群中,许多早有预谋的面孔,如同一群黑色的鱼,刹那间就从不同的角落里迅猛钻出。
苏门不动声色地回头,她看了一眼崔恩熙,随即将帽檐压得更低。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几分钟,坐在云飞扬茶楼结账台里的掌柜,或许能够见到二楼包厢中下来的陈开来。陈开来那时手托着一把新疆运来的香瓜子,走下楼梯时偶尔会吐出一两片细碎的瓜子壳。他虽然看上去没心没肺,但是闲散的目光却和茶楼门口的赵前一起发现,此时抓了一叠照片的苍广连,正热烈地穿梭在一帮聊着天南地北的茶瘾客中。苍广连努力让自己显得平常而且普通,可是他匆忙的脚步每停下一次,手里的照片就减少了一张。于是在顷刻之间,那些混迹在场的手下拿到照片后,就全都跟泼到地上的茶汤一样,迅速散开了出去。
赵前根本没当一回事,他好像是对陈开来笑了笑,抬腿走向一扇侧门时,带走一阵属于这天下午两点钟左右的细小的风。
陈开来没有停留,即刻跟上了那阵风。
在茶楼掌柜后来的独自回想里,那天仅仅不到一根烟的工夫,枪声便在侧门方向的几十米距离处炸响了。子弹是陈开来抢先射出的,这让赵前颇感意外。
赵前看见陈开来把枪收起,他擦了擦枪管,很随意地说出一句,接下去的戏,你来演!然后陈开来就不见了身影。
那天杜黄桥第一时间赶到了事发现场,他发现赵前抱着一个全身血淋淋的男子,一路狂奔着冲向自己停车的位置。杜黄桥将赵前拦下,仔细盯了他一眼,这才抬手扒开那名中弹男子的眼皮。那是他们行动处的一名手下,额头处有一块刀疤,如果杜黄桥没有记错,他应该是安徽歙县人。
杜黄桥的眉头深深皱起,他将沾上血的手指在墙上胡乱擦了一把,过了很久才盯着赵前的额头说,送去医院也是白跑一趟,人早就没气了。
在杜黄桥刀子一般的目光里,赵前有点不敢相信地将尸体放下。然后他脱了带血的西装,告知杜黄桥说,一定是和对方遭遇上了,子弹是迎面射进胸膛的。
杜黄桥如同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快步走出一段路,捡起地上那枚子弹壳,掂在手上觉得它还是热的。
是不是柯尔特M1903?赵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