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黄桥缓缓地笑了,转身望向尸体时,很快想起赵前的配枪应该是日式南部十四。所以他想了想,最终目光忧虑地说,不仅出手快,消失得也快,赵公子你说,咱们是不是碰到了一只猴子?
可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长钉弄的另外一个方向,枪声又再次响起。杜黄桥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听见一声沉闷的枪响。
没有人会知道,此时被苍广连堵在半路上的,其实就是急着离开现场的苏门。苍广连对苏门的背影太过熟悉了,所以当他就快要追赶上苏门的高跟鞋时,就毫不犹豫地把枪举起。苍广连的声音比较冰冷,说苏督查,你这是要赶去哪里?!
苏门怔了一下,停住脚步时考虑是否需要转身,同时她也开始在心里数数,数到第三秒的时候,果真就听见了一声枪响。此时她有十成的把握,子弹就是出自崔恩熙的枪口。因为一般在这种情况下,崔恩熙的位置,一定是在对方难以想象的方向。
事实证明,苍广连最终让杜黄桥失望了,杜黄桥因此很悲伤。
那天站在杜黄桥的身边,陈开来看见后背中弹的苍广连瑟瑟发抖,像是在努力摇晃着一面漏洞百出的筛子。苍广连蜷缩在地上,十分惊恐地捂着自己的喉管。他的喉管处也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相继涌出许多滚烫的血,看上去热情洋溢。这让杜黄桥一阵窃喜,却又装作无可奈何。他摇了摇头,把手拢进裤兜后,绕着地上的苍广连焦急地行走了半圈。
杜黄桥站定,连连感叹,命运怎么会这样安排,苍广连,你真是太不小心了。
苍广连一阵惊讶,无助地爬行在地上。他那被子弹射中的脖子,看上去已经无法收拾。他对着杜黄桥乱糟糟地挥舞起双手,满嘴是血地想要表达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呜咽不出一个像样的字眼。这时候,杜黄桥就显得忧心忡忡,终于忍不住洒下一把热泪。他蹲下身去,耐心得如同手术室里的大夫,嘴里说我的老战友啊,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大声一点。
苍广连于是在深刻的绝望中将眼帘垂下,在那阵显而易见的虚情假意里,他觉得如果杜黄桥刚才说的命运可以重写,那么就在崔恩熙推着苏门登上墙头的那一刻,后背已然中弹倒地的他,绝对会继续装死,而不会努力地抬起手腕,想要举枪击落墙头的苏门。而也恰恰是那时,正要跳下墙头的苏门,却抬手朝他无比准确地送出了一颗子弹。子弹像是长了一双眼,直接钻向他的喉管。现在他看见杜黄桥不停地擦拭眼泪,伤感得一塌糊涂。杜黄桥还一把拉过陈开来的手,说来吧,兄弟,你来替我补一枪,来送咱们的苍队长上路。杜黄桥还说,不用犹豫的,他现在就是一堆摆在哪里都显多余的废物。
苍广连脸上泛起前所未有的苍凉。他看见陈开来迟疑着不想开枪,但是杜黄桥却催促着他说,不用再等了,你倒是开枪呀。然后杜黄桥就十分有力地抓起陈开来的手,非常果断地帮助他扣下了扳机。
子弹钻进苍广连的心口,好像是钻进一只破旧的轮胎。苍广连最后觉得,他这一辈子早晚都是破碎的。
苏门在车厢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车子开得飞快,她看了一眼开车的崔恩熙,转头望向倒车镜时,仿佛看见整个下午的时光都在风驰电掣般的后退。时间后退到长钉弄的弄口附近时,崔恩熙推着苏门跃上了那堵墙壁,然而就在子弹瞄准苍广连并且离开枪管的那一刻,苏门却发现自己的一只高跟鞋突然从墙头滑落了下去。
正如苏门所担心的,现在杜黄桥就竖立在那堵爬满青苔的墙壁下,他将海叔站在西湖边的照片撕成粉碎,随后就在那些纷飞的碎片里,分明见到了一只美丽动人的高跟鞋。黛染霸花的高跟鞋横躺在地上,多少显得有点孤独,但这并不妨碍杜黄桥及时想起,苏门调任上海时,就是踩着这么一双一模一样的高跟鞋,踏上了特别市政府那段高高的台阶。
杜黄桥笑了,他眯起眼睛,似乎已经看见苏门那条蓝色的裙子,以及裙子下的玻璃丝袜。在那段陈旧的往事里,杜黄桥突然觉得,苏门闪亮的高跟鞋其实是风情万种。
杜黄桥说,马上去苏门苏督查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