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朝这样一种政治环境中,做政治交易是必要的。如果用道德眼光评判,这显然不合时宜,是典型的清流眼光。生活与人物的复杂性决定文学作品应对意识形态淡化。因为人物过于理想化会导致脸谱化。一个成熟的作家不应该犯道德评判的错误。这是我对历史资料消化后得出的结果。
张居正为人诟病的,还有一点是腐败。明史专家王春瑜先生和我首次晤谈时说,张居正一面搞改革,惩治腐败,一面自己又在腐败。我对王先生说,其实张居正本身还是比较自律的,从他家抄出十一万两银子说明不了问题。这里头有一部分是皇帝赏赐给他的,史籍上有明确记载,说皇上及两宫太后对他“赏赉无虚日”,还有他的俸禄。当然也有来自朋友的馈赠。他在没有当上首辅时就曾给他的朋友写信说,我从来讨厌送礼,但一二好友送礼还是除外,因为这不是以权谋私,是朋友关系。这是为了避免做人过于生硬。当了首辅之后,连一二好友送的礼品他也不接受了。
他在三十岁时,曾回荆州养病住了五年,其间看到严嵩父子大肆收贿,曾给朋友写信说了八个字:“吏治腐败,政以贿成。”表明他对此深恶痛绝。他非常清楚,吏治败坏是国势衰微的重要原因。
他的管家游七背着他收钱,讨了一个小老婆,是一个在朝官员的姨妹子。张居正勃然大怒,他曾规定任何家人不得干预政事。结果用家法惩治游七,打断了他的腿。这就是他约束家人惩治腐败的一个证据。
张居正的父亲去世后,敬修、懋修回去奔丧,两个儿子也当官了,完全可以用公家的驿站,公家的马车人力。但他一再告诫:你们不得用公家的接待。有一个府尹送东西,父亲在家里收下了,张居正知道后写信给予非常严厉的批评。这些例子在张居正的书信中有很多。
至于戚继光送美女,这个确有其事。今天写历史小说,要做到三点真实:第一是典章制度真实;第二是风土人情的真实;第三是文化上的真实,这点非常难以做到,不要用今天的文化心态去评判明代的事。举例说明,一夫多妻,这是明代的婚姻制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大家是知道的。明代很多这样的例子,如高拱,没有儿子,朋友就送姑娘给他。当时不仅不谴责,而且认为是一种美德。没有人认为纳妾是道德败坏。明代的人包括张居正的政敌也没有一个人从这一点去攻击他。
梁启超认为中国古代有六大政治家,商鞅、诸葛亮、王安石、张居正都在里头。这个评价不低。纵观前人著述对张居正评价最到位的是熊十力先生。他说,自春秋以降,直至今日没有一个人超过张居正。熊十力说这句话的时候是1950年,在那个年头说这样的话,可谓犯了大忌。
熊十力对张居正这位荆州先贤的评价很高,但他对张的认识也是分阶段的。第一阶段认为他是优秀的政治家,但晚节不保;第二阶段他也认为张居正使用了不应该由自己使用的权力,有权臣之嫌。但又肯定张居正使用这些权力为社稷与老百姓谋了不少福祉;第三阶段认为张居正并没有越权行政,因为管理国家的权力,本身就应该属于宰相用的,他只不过做了中国第一人。
熊十力对张居正作出这种肯定,我非常赞同。同熊十力一样,我对张居正的认识也是伴随着我的写作过程不断深入、演变之后,而逐渐丰富、清晰起来的。动笔写《张居正》之初,我想到杜甫的一首诗: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这首诗是杜甫当年路过归州,缅怀宋玉所写。杜甫距离宋玉大概有千把年。我和张居正相距的时间比他们相距的时间短,只有四百多年。史证不远,稽古可待。在整个写作过程中,我感受最深的是张居正的悲剧很特别。
历史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皇帝不喜欢,但读书人和老百姓喜欢,如海瑞、李贽、屈原等等;另一种人是读书人不喜欢,但皇帝喜欢,如秦桧、李莲英等等。但张居正两边不讨好,皇帝与读书人都不喜欢他。他一身而担天下事,一人敢为天下先,皇帝觉得他包揽大权,怎么会喜欢呢?在他的改革中,他对读书人一点面子也不给。如禁毁书院、扼制言论、裁汰庸官等等,把天下读书人都给得罪了。所以两种人都不喜欢他。但他推行的万历新政,底层老百姓的确得了不少实惠,很感激他,遗憾的是在漫长的皇权专制时代,老百姓没有话语权,这就是张居正被历史埋没的原因。
在中国所有的悲剧人物中,张居正的悲剧对于中国政治与文化的反思更具有典型的意义。
2005年6月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