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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忧患人生

历史的乡愁 熊召政7514字2026-09-16

我在二十六岁那年,写出了我的成名作。那是一首政治抒情诗,名字叫《请举起森林一般的手,制止!》。这首诗获得了1979—1980年度全国首届新诗奖。今天重读二十多年前写的这一首诗,会觉得它诗味不浓,有的诗句太直白。总之,会挑出很多的毛病。但是在当时,它却是发自我内心的呐喊。那个时代,“四人帮”刚刚粉碎,极左的幽灵还在中国大地上游荡。我们的人民虽然看到了希望,但还在苦难之中,大部分人的心灵都处在麻木、恐惧与焦虑之中,任何一点点过激的东西,立刻会引来一片恐惧和惊慌。不是说我们某一个人像受惊的小鸟,而是我们整个民族、整个国家都像受伤的小鸟。所以,这首诗在当时发表之后,立刻在整个文坛引起了震动。那种文学的冲击波,是我们今天任何作家都想象不到的。那个时候的年轻人不追歌星,不追影星,他们追的是那些为人民鼓与呼的作家。我记得我的诗发表之后,我应邀到武大来演讲。那是我第一次在武大演讲,当时我连大学生都不是,却登上了大学的讲台。不是在教室里讲,而是在大礼堂里。听我演讲的,大约有数千人。下午五点我的演讲完毕,到八点钟我还没有走出礼堂。外面全部是密密麻麻的人,走道上也全是人,我出不去,同学们都找我签字,我手都签酸了,但心底很高兴。那个时代是文学的盛宴,一首好诗发表,必定万人传颂,洛阳纸贵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事实。这在今天听来像是天方夜谭。可是在当时,在我文学的生涯中,的确确经历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文学爱好者、这些读书人对你的赞赏,而是那些农民、老百姓的支持,的确让我感受到人民的力量。因为这首诗批判极左,触动了一些当权派的利益,于是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对我组织了声势浩大的批判。故乡的老百姓听说我遭到批判,都纷纷表示支持我。有一次我从武汉回去,他们得知消息,便在长途汽车站等着我。数以千计的支持者在烈日下,等待一名诗人的归来,这在今天真是难以想象。欢迎我的人,不是像你们这样豆蔻年华的大学生,而是乡村老大爷、老太太、朴实的农民与工人,是这样一些人,组成了我的强大的“粉丝”团。我刚一下车,他们就燃放鞭炮。当天半夜有人敲我的门,我一看,是一个老大爷,他走了几十里地,送了一瓶酒给我,对我说:“听说你能喝酒,我没有别的送给你,就送你一瓶酒。酒能壮胆。如果你因为这首诗,冤屈死了,我会到处去乞讨,化捐也要化出钱来,给你修一座我们县最高的坟。”有一个老太太,让她念初中的孙子,读我的诗给她听,听完了以后,她又让儿子到县城来找我,说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母鸡,非要送给我吃。我的诗是1980年元月发表的,2月份过春节。那时农村生产队,一过完春节就要学文件。有一个生产队长买来几张五分钱一张的大白纸,裁成十六开的小块,用复写纸垫着,让他的儿子抄录我这首诗。全村四十九户,抄四十九份,一户一份。正月初三,他就把全队的农民召集起来学这首诗。那时候人民群众和我们的文学,是零距离。现在,我已经在文学的长途中跋涉了几十年,每每回忆我走上文坛最初的那一幕,仍不免激动,许多场景令我终生难忘。针对当前文学不景气的局面,我要说不是我们的人民遗弃了文学,而是我们的文学遗弃了人民。如果一个作家始终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像当年从江西瑞金走出来的那一批革命家那样,永远想到最广大的老百姓,他的作品一定还会在人民大众中广为流传。我从二十多岁走上文坛,就强烈地感到这一点。记得1981年春天,我坐火车到北京去领奖。看到京广线两边的景色,我感到久违的青春回到了中国这片大地上。整个民族终于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笑声,所以我怀念那个时代。不但是文学的盛宴,也是民族生机勃勃的时代。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文学与时代的关系。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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