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败系乎一线
不过,有一个人例外,这就是王伾。
王伾也是南方人。故乡水土给他的烙印更重,来到京城已经好几年了,却还操着吴语,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身世微贱。加之他短小的身材、平庸的长相,朝中的大族名士对他很是不屑。王伾自己也很清楚,像他这样的人,是颇难在朝廷立足的。幸好,王伾结交了王叔文,给他的政治生命带来了光明的前景。
王伾自然不如叔文那样富于胆识和才学,但二人的寒微出身却十分相同。与叔文以棋待诏相似,他之所以入侍太子,是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太子殿下多才多艺,对书法也有着一种强烈的爱好,因此对这位书法老师礼遇有加。在王伾的悉心教导下,太子的隶书技艺突飞猛进,德宗很赞赏,经常命太子书写自己的作品。王伾性格、为人也与叔文有较大的不同:和叔文的任气自许相比,王伾多少显得有些浅薄委琐。于是在这位老师面前,太子便不像在叔文面前那样拘谨。数年来,王伾从翰林侍书待诏累迁正议大夫、殿中丞并兼皇太子侍书。
但王叔文的才干决定了只有他才是太子最主要的谋臣,叔文既为太子所仰仗,更为王伾所需要。二王倦勤归来,常常聚在一起煮酒论事,叔文的话虽不多,但每每给王伾以强烈的感受,他不仅从太子那里,同时直接地在叔文本人面前得出了一个结论:与王叔文站在一起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德宗大渐,王伾由于兼带殿中丞一职的缘故,得以入宫参与医药之事,并且打通了支持太子的宦官李忠言的关节,使王叔文进入了大明宫中翰林学士院。这是一个重大的进展。正是因为这一契机,使得王伾知道了德宗大行和禁中秘不发丧的消息。
这天下午,王伾一骑快马,直驰叔文府第。
叔文听罢沉吟不语。尽管不出预料,但他内心还是受惊不小。叔文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它形于面色,他反复告诫自己:千万要冷静!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知道:宫中下一步会如何行事?
王伾认为:一二日之内,必会传召宰臣禁中议事。
这个分析非常准确。王伾显然已经知道站在己方的大宦官之一的李忠言明确表示了对改嗣的反对,因此在诸王亲戚均未表态,内部意见亦有不一的情况下,宫中主谋者寻求更广泛的支持,将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叔文猛省:成败系乎一线!于是叔文立即召集他的同盟者进行会商。
凌准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起到了一个关键的作用。
他是叔文的半个同乡和十几年的故交,数天前刚由浙东节度使判官入为翰林学士。凌准早年上书宰相,被荐于朝廷,授崇文馆校书郎,入仕后一直在宁节度府中任职,泾师之变时为韩游瑰出谋划策,破贼平乱立有大功。凌准富于史识与哲思,对国家现实很有自己的见解,叔文对这位老友极为赞赏。眼下,凌准入居翰林而进入朝廷的中枢阶层,在这个严峻时刻,他第一个在道义上给了叔文以绝大的鼓励与支持。
凌准义正辞严地指出:“国有大丧而不宣,有储君而不立,一不可也;窥伺冢宰,摇动宗庙,二不可也;藐视国体,背违伦常,三不可也;隔离中外,扰疑人心,四不可也;危难猝生,坐而不顾,五不可也……”同时,明确地表示自己将在异日的朝会中对中人操纵国是的不良企图,予以坚决的反击。
柳宗元、刘禹锡的态度都与凌准不谋而合。在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面前,王叔文没有理由不感到斗志倍增。最后,叔文进行了具体的安排:凌准速与诸翰林通报消息,力争入阙;王伾翌日入宫为之响应;柳、刘可居外采听,以备不测。
诸人再一次领略了叔文非凡的应变能力,以肃然的静默表示了对他果敢决断的赞同。
又是一天过去,宫中的密谋仍然没有结果。宦官们感到再也不能就这么拖下去了,通知朝官已不可避免。他们当然也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能在朝官那里获得支持,哪怕是默许也行。
德宗驾崩后第三天的傍晚,几个小黄门分别引来了几位翰林学士,他们是郑、卫次公、凌准、李程、张聿、王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