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败系乎一线
在宫中设立翰林学士院是玄宗朝的事,当时的职务还主要是草拟表疏批答,检视王言,以备顾问。德宗时,翰林学士权任加重,得以参掌机密,特别是近几年,翰林学士甚至常被目为“内相”,举凡大诰令、大废置,以及宰臣之密划、内外之密奏,皇上莫不与翰林学士专受专对,他人无得参与,以至宰相有时倒成为摆设。
宦官们力图从翰林学士那里寻求突破口,绝非偶然。
王伾在太极殿前与匆匆而来的学士们会合。卫次公走在前面,正莫名其妙时,王伾即已跨上一步,拉着次公的手,拽过一旁,悄声说了几句。
次公一脸惊异,转过头对紧接而来的郑等道:
“诸位大人,皇上仙升了!请随我入殿举哀!”
几位翰林都很震惊,一时手足无措,跟着次公和迎上来的两名太监跌跌撞撞地走进殿内,朝着德宗的神柩,齐齐跪下。
几许悲哀、疑惑之绪在各人的心头掠过。
礼毕退下。俱文珍、薛盈珍率几位宦官在偏殿接着,郑按捺不住:
“遗诏何在?如何不见举哀发丧?”
一位宦官口快,大大咧咧地:“禁中商量所立,尚未决定。”
卫次公一听大惊,心想这叫什么话!太子二十几年前就已确立,天下谁人不知!即使病重,也还健在,如何还要商量所立!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次公脱口而言:
“皇太子虽然有疾,然位居冢嫡,内外系心,‘商量所立’云云从何说起?”
俱文珍缓缓而道:“太子殿下疾甚,恐有不虞,以是内中议立未定——”
次公打断了他的话:“必不得已,也有皇孙广陵王在,立嗣之事顺理成章,何虞之有!”次公亦何尝不清楚宦官们的如意算盘,又补充道:“若有异图,祸乱未已!”
这是有关国体的大事,明达圣理、饱受皇恩的卫次公此时丝毫没有考虑其他,只是无法容忍这种离经叛道之事发生。这无疑也是郑等人的想法,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个人的好恶恩怨是无足轻重的。
凌准和王伾很欣慰。凌准借机趁热打铁,大声说道:“请中使会同诸学士立即拟发遗诏,并于明日发丧,请太子柩前即位,主持大事。”
郑等人立即随声附和。
几位宦官哑口无言。俱文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明日发丧,迎太子即皇帝位!”
说这话的时候,俱文珍嘴角闪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冷笑:太子殿下还能走得动吗?
确实,即将成为皇帝的太子还有一段路要走。
这段路不长,严格算起来不过千步——从东宫寝殿到九仙门——但即使有步辇可乘,这段路在太子看来也无疑等于漫漫长征,因为太子实在是连站立都很困难了。
但时势逼着太子必须振作,否则后果仍无法预料。
当一旦大行发丧,百官素服麻衣依次走入皇宫的时候,如果见不到扶柩的太子,人们当然会怀疑起嗣君是否健在,国统是否有继。这种疑惧绝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谁都知道太子病重已非一日,二十多天的空白给人的压力太重了。
最要命的是禁军已经骚然。驻扎在大明官两侧九仙门、太和门外的左右神策军担负着护卫天子的重责,他们迫切希望知道烟雾重重的禁宫真相,也有理由见一见他们的君王,不然,在这样一个外患不息的多事之秋,士兵们又何来报效国家的勇气呢!强大的神策两军首领孙荣义、杨志廉都是宦官,担任此职已有数年,权势甚大,禁军将士们聚集在九仙门外喧闹,他们在其中显然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太子毕竟毅力非凡,他用意志战胜了病魔。当王伾赶回东宫告诉他皇上驾崩,目下内外忧疑,迫切需要他召见诸军使时,“呼”,太子一下就站起来了。
王伾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喜极而泣。
太子匆匆换上紫衣麻鞋,连帽子都不及戴正,便在宫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地走出殿外,坐上步辇,又走出了九仙门。当太子远远地出现时,一片欢呼之声似乎响彻了整个长安城。
第二天,太子身着丧服在宣政殿接见文武百官,宣布先帝遗诏。
贞元二十一年(公元805年)正月二十六日,太子在太极殿即位,终于成为合法的皇帝,后来的庙号为“顺宗”。殿上卫士还不相信重病的太子真的无事,都在引颈遥望,当太子久违的身形出现时,一切以往的疑虑都烟消云散了,“是真太子!”卫士们热泪纵横。
当政治铁幕一旦拉开,人们摆脱惴惴之情后的那种喜悦往往就像决闸之水,一发而不可收止。病中的新帝也为之欢欣鼓舞。
然而,新帝的身体显然是不适合激动的,兴奋加重了病情,他已是极度的虚弱。但无论如何,新一代天子诞生了,帝国的历史又将翻开沉重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