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周湛面上绷出一个得宜的笑容，但喉间却不由自主地发苦。

“既如此，还请周大人依照圣上旨意，”那内侍一甩拂尘，高高仰起下巴：“将人都放了吧！”

“好。”

说着，刑部狱卒拿着钥匙上前，将牢门打开。

尽管如此，有些举子仍是驻足不前，面上俨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我……我能出狱了？”

“圣上当真开恩，不打算杀我了？”

……

内侍重重咳了一声，待牢中此起彼伏的声音静下去后，才道：“皇恩浩荡，念在尔等也是受人挑唆，才行此逾矩之事，故而下旨宽赦。诸位还不快谢过圣上隆恩？”

“那举荐制又当如何处置？是废弃，亦或是沿用？”杜若未被喜悦冲昏头脑，他上前一步：“还有鬻官一案，悬而未决已有数月之久，朝堂打算何时给我等读书人乃至天下人一个交代？”

冯敏行本坐在众人身后，闻言一把捏断手中稻草，他站起身行至栅栏前，慨然道：“杜兄说得不错。倘若朝堂此举乃是想粉饰太平的话，那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为天下读书人，讨要一份交代！”

眼见他们越说越慷慨激昂，唯恐再出什么岔子交不了差，内侍佯装泰然自若，只冷哼一声：“诸位何必忧心此事？圣上金口玉言，还会骗你们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成？”

眸光一转，视线落在那道只着中衣的背影之上，见众人仍将信将疑，内侍朝裴闻铮所在之处努了努下巴。

周湛阻拦不及，一颗心缓缓沉下，官袍中的手暗自紧握成拳。

“这不，罪臣裴闻铮就在尔等身边坐着呢！”

此言一出，牢房中猛地一静。

杜若脑海中“嗡”的一声，弦断了。

有人干笑一声，纠正：“这位兄台姓许，淮县人士，怎会是那位监斩恩师的贪生怕死之辈？”

内侍挑眉，旋即开口：“莫非是咱家眼拙，错认了人不成？”

杜若闻言，僵硬转身，他低头看向身侧之人，喉间轻滚了几下，才嘶哑着嗓子开口：“你当真是大理寺卿裴闻铮？”

难怪！

难怪他才高八斗，却默默无闻！

裴闻铮知晓眼下已瞒不过，他艰难地撑着石板起身，原地驻足片刻，待缓了脚踝处的痛意后，才转身看向来人：“天使好眼力。”

诸位举子闻言，皆怔愣在原地，不远处的冯敏行眼中，更是隐现薄怒。

“实在是裴大人此前隆宠太盛，常在御前行走，想不记住也难。”内侍哼笑一声，语气之中意味不明，说完又瞧了众人一眼：“既如此，那咱家便回宫禀复了，告辞。”

“天使慢走。”周湛侧身，目送一行人离开。待人走远，他才担忧地望向人群中的裴闻铮。

杜若一时之间，仍然无法将眼前之人与传闻中不择手段的大理寺卿联系在一起，他几度欲言又止。

冯敏行则冲出牢房，快步行至裴闻铮身前，隔着栅栏瞪他：“你为何连身份都遮遮掩掩，不肯如实相告？这几日在牢中戏耍我等，你心中很是高兴吧？”

“我并无此意。”裴闻铮面沉如水，但此事是他理亏在先。

冯敏行只仰头瞪他，胸口剧烈起伏。

杜若看着裴闻铮，恍然想起几日前，是他为众人带来了好消息，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所有的事情皆在脑海中串成了一根线，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触摸到了些许真相。

不远处那位素来正直的周侍郎，曾透露过他们这些举子之所以能被恩赦，实则是有人替他们领了死罪。

那这人……

杜若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冯敏行眼底骤然红了，他抬手越过栅栏，欲扯住裴闻铮的衣襟，又见后者衣衫单薄，他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喉间干涩，声音里头夹杂着些许哭腔，冯敏行竭力克制后，扬声质问：“那你不告知我等实情……你不告诉我等实情，是担心我等知晓后，无颜面见于你么？”

杜若闻言，心头愈发沉重。是了，敏行素来聪慧，自己能想通的事，他自然也能想通。

冯敏行眼眶红透：“裴大人，你分明是舍命救人之人，为何要隐姓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