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鸣玉一袭浅紫衣裙站在刑部衙署门外,看着那只装着衣物的包袱又被人递出来,不由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来人吊着一双眼,将包袱塞回许鸣玉怀中。见许鸣玉身后的谢珩已是满面愠怒,他不由嗤笑一声:“小娘子有所不知,圣上既然下旨剥除衣衫,那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裴大人也得照做不是?否则,岂非阳奉阴违?”
许鸣玉伸手接过包袱,指尖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布料。少顷,她转身将包袱放至谢珩手中,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塞给那人:“小小心意,大人拿去沽酒喝。”
那人掂了掂份量,面上泛起些满意之色,他将荷包藏入袖中:“小娘子,并非我不帮您这个忙,只是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看着呢。我便与您实话说了吧,这衣裳是无论如何也递不进去的,您还是莫要为难我了。”
这话说到这个地步,许鸣玉心下也已了然,她抬头看了檐下烫金牌匾一眼。
裴闻铮被剥了官袍后投下刑部狱的消息,她已然听闻,思及他身上的旧伤,今日才带着衣裳来此碰碰运气。
也是,刑部如今归姚琢玉管辖,这样好的机会,他又怎会让裴闻铮好过?
唯恐许鸣玉再将银子要回去,那人捏了捏袖袋,沉吟片刻:“我虽然不能替您将这些衣物转交,但裴大人的近况,我却能与您细细说上一说。”
许鸣玉看向那人:“他眼下身子如何?”
“除了咳疾有些严重以外,其余倒是无甚大碍。”那人见许鸣玉径直望着自己,心头一跳,忙推脱道:“这药自然也是递不进去的,您还是歇了这条心思吧!”
许鸣玉抿了抿唇,道了声“多谢相告”,随即带着谢珩转身走向候在不远处的马车。
那人见她离开,这才松了口气,思及袖中那沉甸甸的荷包,当即喜上眉梢,他反身折回刑部衙署。
谢珩抱着包袱跟在许鸣玉身后,想起那人贪得无厌的嘴脸,顿时恨得牙痒痒。
可思及那人方才所言,他有些六神无主:“小娘子,这刑部狱不允我等送衣送药,牢里阴冷,裴大人的咳疾若是愈发严重了,该如何是好?”
许鸣玉扶着车厢登上辕座,拂开锦帘的同时,她温声开口:“待天黑后,换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随我去求见周湛。”
谢珩见她早便有了主意,宛如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心下大定。
***
刑部狱中,百余名举子已在陆续离去。
冯敏行站在甬道之中,抬手用衣袖粗鲁地拭去面上泪痕,他看着不远处的裴闻铮,想起自己曾也百般瞧不上他,三五好友相聚之时,还曾出言痛斥,顿时面红耳赤。
裴闻铮笑看向众人,胸口饱胀又酸涩。此时此刻,他突然领会到当年李若浦获罪之时,是否也是带着相同的心情看着他的?
良久,他垂眸自嘲一笑。
老师生前功绩无数,怎是他可以比拟的?
几名举子围在裴闻铮身侧不肯走,神情中有钦佩,但更多的是愧疚。
少顷,裴闻铮温声开口:“日后,凡事需三思而后行,可莫要莽撞了。”
这番老气横秋的话甫一出口,他不由有些想笑,好在堪堪压住。
杜若抬起宽大的衣袖,遮掩着拭去眼底的薄泪,他竭力稳住声音:“那您呢?”
“圣上慧眼,定会公正裁决,不必为我忧心。”裴闻铮神情平静:“尔等此次错失春闱,下一届会试还需等上三年之久。但天下代有才人出,做学问可不能有半分懈怠。”
“松青记下了。”杜若朝他一礼,虽心知他此言不过是为了安他们的心,但到底未曾出言反驳。
冯敏行对这番话更是半个字都不信,他瞥开眼,哽着脖子不愿与之对视。
裴闻铮也不在意,只笑着摆了摆手:“好了,时候不早,尔等莫要将光阴耗在这牢狱之中了,还是快些出去吧。”
周湛见状,心下有些高兴。他喟叹一声:看来这世间之人,并非全然眼瞎心盲。
杜若缓步走出牢房,随即有狱卒前来将牢门锁上。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只见裴闻铮独自一人站在那里,身形单薄,面上显然多了几分病气。
他孤身留在黑暗之中,目送众人奔赴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