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裴闻铮入狱已满三日,朝堂上风平浪静,那些从前与他政见不和之人,却并未落井下石,眼下情形简直古怪得近乎诡异。
而朝臣未能得见天颜,自然也不知到那日文德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更不知他裴闻铮是如何触怒的圣上。
至于举子罢试春闱与他有关的猜测,时至今日,仍未曾被刑部证实。
但那日裴闻铮入了狱后,举子即刻被暂罢问斩之事,世人皆有目共睹,故而此番猜测虽未被证实,却也是坊间传扬得最广的版本。
自前中书令李若浦死后,裴闻铮的声名一度深陷泥淖,可此番获罪,却意外为他挽回了三分风评。
但坊间百姓三言两语,成不了气候,更左右不了帝王的心思。
这日午后,一道明黄圣旨被传旨太监双手捧着,递出了文德殿。那桩悬而未决,却已成了天下读书人挂碍的案子,终于迎来了它最终的结局。
御笔在圣旨上写下了赦免百余名举子之词,笔墨间尽显宽容,却丝毫未曾提及这桩案子的“始作俑者”究竟会有何下场。
刑部狱中,欢欣已在这几日的翘首以盼中消磨殆尽,举子们无声地靠坐在墙角,各自发呆。
有周湛赠的药,裴闻铮脚踝上的伤已经结痂,只是这牢里阴冷,咳疾却一日重过一日。
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少顷,裴闻铮艰难咽下喉间咸腥,他身上穿得仍是单薄的中衣,上头污了血迹及灰尘,早便没了平日里周正的模样。
他抬起眼,试图从那只小小轩窗里瞧见外面广阔的天地,奈何只是徒劳。
有人在他身侧靠着栅栏坐下。
裴闻铮瞧见,只微微一笑:“松青,你心中不静。”
杜若,字松青。
“难道许兄便心如止水?”杜若勾起唇角,他的视线落在裴闻铮单薄的衣衫上,眸光暗含打量,但出口的话却好似无心:“我们这些举子虽先你一步入狱,但好在未曾被除了衣冠,你究竟做了何事,竟让狱卒恼恨至此?”
“我势单力孤,比不得你们人多势众。”裴闻铮随口扯谎,他眼下脑袋有些昏沉,只仰头靠在栅栏上借力,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轩窗外的阳光:“松青,出去后,你想做什么?”
“读书,静待三年后的春闱。”杜若答得理所应当。
“经此一难,你还愿入朝为官?”
“朝局晦暗,焉知我等举子,不是他人案上鱼肉?”话音落下,杜若转眼见裴闻铮朝自己望来,略一挑眉:“怎么,我猜对了?”
“什么?”裴闻铮佯装未曾听懂。
“我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仔细回想了一遍,”杜若语调甚轻:“越想越觉得,此事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见裴闻铮不开口,他继续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我等在这局博弈之中,便是微不足道的筹码。只是不知何人究竟付出了何等代价,保下了我们这些筹码的性命。”
杜若的目光澄澈,裴闻铮甫一对上,不知为何却心生了胆怯。他转过视线,微微阖上眼,佯装闭目养神。
羽睫轻颤,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杜若深深看了裴闻铮几眼。
这几日,百余名读书人聚在一起,常常就一个问题争得不可开交。每每此时,有人问及裴闻铮的想法,他都会慢条斯理地开口,给出一个合理且周全的答案,叫人挑不出丝毫错儿来。
杜若清晰地知晓,裴闻铮的才学、见识、阅历均在众人之上,若他真是今年参加会试的举子,怕是早已名声大噪,绝不可能像如今这般默默无闻。
可他若非举子,又会是谁?
杜若尚未能想明白,甬道上突然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心中当即一震,几日前,圣上下旨处决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他率先扶着栅栏站起身,抿着唇,一脸凝重地朝着甬道尽头望去。
此时,其余学子才如梦初醒一般,随之站起身。
只有裴闻铮依旧靠着栅栏坐着,下半张脸浸在日光下,身形一动未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周湛领着几名内侍打扮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目光在几间牢房中逡巡而过,为首的内侍忽的一笑,声音有些阴柔尖厉:“周大人,闹事的举子皆在此处了?”
“不错。”周湛颔首作答,视线却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之上。
圣旨上无一字与他有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