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月。

厚毡将车厢中的亮色尽数遮挡，谢珩抱剑坐在辕座之上，举目尽是黑暗，一如当下看不清的局势一般。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极佳，身后压抑的悲泣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心头似压了块石头一般，令人喘不过气来。

怀中还揣着裴闻铮留下的那封亲笔信。听着车厢中的呼吸声平复下来，谢珩不由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对于裴闻铮的选择，谢珩毫不意外，因为他早给自己设置了一个必死的结局。

整个计划缜密周全，环环相扣，进展如期，唯有许鸣玉的出现是一场意外，也是裴闻铮这二十五载岁月之中，为数不多的甜蜜与欢颜。

这段时日，谢珩在裴闻铮身上瞧见了久违的活人气，他开始有了寻常人的情绪，会累会倦，会喜会怒，再非从前那个晦暗又麻木的裴闻铮。

高束的马尾也没了往日生气，谢珩微微弓着脖子，面上有些恍惚。

巷子外传来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谢珩听闻，神情一凛。他紧握着手中长剑，眼底已满是戒备。

只见巷子尽头，一人拎着一盏灯笼匆匆而来。周遭太暗，他只得抬高灯笼视物。隐约瞧见巷子里头传来马儿的响鼻声，他伸长脖子往里探看。

烛火照亮来人的面庞，谢珩当即松了口气，他回身轻唤：“夫人，季寺丞来了。”

季思嘉也听见了这道熟悉的声音，提到嗓子眼儿上的心脏这才缓缓回落，眼见车厢里走出来一道女子身影，他赶忙迎上前。

许鸣玉将伤手藏在氅衣之中，随即朝着季思嘉福身一礼：“鸣玉见过季大人。”

季思嘉曾也见过兰县那幅通缉令，此刻打量之下，察觉通缉令上的嫌犯画像虽未能还原她全部的容貌，却也描出了她八分神韵，并不难辨认。

难怪裴闻铮会将她藏在府中，数月之久。

察觉自己已盯着许鸣玉瞧了许久，季思嘉忙收回视线，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礼。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方才谢珩对她的称呼，顿时怔在原地。

“夫人？”他面上惊疑不定。

见许鸣玉并不开口辩解，季思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忙躬身一礼，随后直起腰：“听闻您要见一见嫌犯孙翮？”

“不错，”许鸣玉拢紧身上氅衣：“不知季大人能否通融？”

“您这是打算——”

“倘若我今夜能撬开他的嘴，此功劳全然归你，我绝不居功。”

季思嘉闻言，面上一讪：“下官并非贪图功劳之辈，只不过下官深信裴大人的为人，故而也愿相信您一回。”

许鸣玉如释重负：“多谢。”

季思嘉侧过身子：“嫌犯已提至刑房，您请随下官来。”

***

刑房之中，孙翮戴着手脚镣铐，一脸麻木地跪在堂中，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便是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直到眼前落了一片女子鹅黄色的裙裾，这才愣愣抬头。

见来人是名女子，孙翮面上闪过数分疑惑，他转眼望向许鸣玉身后的季思嘉，干燥的唇一动：“季大人这是何意？大理寺何时能准允女子随意进出了？”

季思嘉并不回答，视线落在许鸣玉身上，隐隐带着些许担忧。

孙翮此人，油盐不进，众人皆已领教过，她许鸣玉当真能撬开此人的嘴吗？

谢珩从外将门掩上，随即抱着剑候立在门前。

刑房之中，铁桶内余烬未熄，暖意阵阵袭来。

许鸣玉索性褪去身上氅衣，置于一旁圈椅上，随即含笑看向孙翮：“孙大人自关押至大理寺狱，至今应有月余了吧？”

“整整三十又三日。”孙翮盯着她：“这与小娘子何干？”

还不待许鸣玉开口，他眯着眼看着季思嘉，语气轻蔑：“怎么，你大理寺中尽是无能之辈，竟让一个貌美女子来审问于我？”

见他言辞不敬，季思嘉心头恼怒，正欲斥责，却被许鸣玉温声打断：“孙大人错了，我此次漏夜前来，可并非为审问。”

“哦？”孙翮索性盘腿坐好，他扯起嘴角：“难道此次裴大人欲使美人计，让你来伺候我？”

许鸣玉径直盯着孙翮，面上笑意愈盛。孙翮与之对视片刻，不知怎的，心头狠狠一跳。

他猛地瞥开视线，可嘴里却不肯丝毫服软：“无论你的目的为何，我还是那句话，该说的都已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