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闻铮带来的好消息,竟让这处处绝望的牢狱多了些活气。
方才劝说冯敏行的那名举子从怀中取出一小片馒头塞入口中,那本是今早的饭食,唯恐饿着肚子上路,便鬼使神差地省了下来。
原本心头压了块巨石,眼下陡然松快,便是一块寻常的馒头,也嚼出了山珍海味之感来。
不必面临死亡,昔日雅兴又起:“前人有言,所谓人生四大乐事,便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在下不才,倒是以为这‘绝处又逢生’亦是不输之半分!”
杜若心思细,思虑自然更为长远,他虽有心问一问朝廷对于“举荐制”是何打算,但想起眼前人并非朝廷中人,只得作罢。少顷,他低声道:“盼圣上宽宥我等,是真赞成旧制误人,愿还公平于天下读书人。”
冯敏行低着头,瞧不清面上神情:“倘若并非如此呢?”
“那我还是要争!”
裴闻铮将几人的对话尽收耳中,他捏了根稻草把玩着,嘴角微微上扬。突然觉得便是不为扳倒姚琢玉,单为这些学子赴死,亦是值得。
周湛得知狱卒将裴闻铮与学子关押在一处,心中本十分惴惴,待他急匆匆行至牢房外时,瞧见其中气氛并非如自己想象一般凝重。
裴闻铮好端端地坐着,正与人交谈,面上神情称得上轻快。
一番引经据典之下,众人惊觉这位声名不显的许姓举子,分明心有丘壑。
杜若很是有些相见恨晚之感,他起身抬手与裴闻铮一礼:“许兄这番论述当真精彩,日后若真能蒙恩赦,出狱后,愿与许兄秉烛夜谈。”
裴闻铮只含笑看着他,未应允,也未曾出言婉拒。
周湛瞧见这一幕,目光悄然一黯。眼前这么多人皆有来日,唯独裴闻铮没有。
不欲叫他伤怀,周湛快步行至牢房前,众人笑谈声骤然一静。丝毫不顾众人如临大敌的模样,只板着脸冲身后狱卒吩咐了几句。
狱卒颔首应下,随即打开牢房的门,粗鲁地扯着裴闻铮起身。
周湛瞧见,眉心骤然一蹙,有心开口阻止,但又担心姚琢玉的人在场,届时再露出什么马脚来,只好强自忍下
杜若见状,闪身将裴闻铮挡住,怒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脚下方一动,布条上又渗出血来,裴闻铮恍若未觉一般,只抬手拍了拍杜若的肩膀,安抚道:“不必担心,刑部依制提审而已。”
“许兄,可你的伤……”
“无碍。”
不远处的周湛听着几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心中当即了然。难怪裴闻铮能与众人相处融洽,敢情是隐姓埋名了。
也好,如此一来,他也不必将那些苦衷,尽数剖示于人。
想来如他这般骄傲之人,最不屑要的,便是旁人的同情。
只是姓许……
周湛喉间骤然涌上些许苦涩。
尚且来不及伤怀,抬眼便见裴闻铮已被狱卒带出了牢房,二人正要替他拷上镣铐,周湛忙扬声喝止:“何必多此一举?不过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
狱卒依言收起镣铐:“但凭大人吩咐。”
周湛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从面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心底突然浮起一股莫名的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裴闻铮不愿居功,但有些话,他却不吐不快!
周湛负手立于甬道之中,扬声道:“圣上今日下旨,暂免尔等死罪,可知为何?”
“不……不知。”众人闻言,皆有些怔愣。
冯敏行胆子大,他站起身:“还望大人为我等解惑。”
“只因……”周湛瞥了裴闻铮一眼,见后者面上皆是不赞同的神情,他暗自叹息一声,又放软了语气继续道:“只因有一人,为尔等领了死罪。”
“他是何人?”冯敏行急急追问。
周湛却再不欲多言,只提步转身离开:“日后,你们就知道了。”
裴闻铮闻言,心头漾起些许暖意,随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周湛前往刑房受审。
刑房中已燃起烛火,刑具一应俱全。甫一踏入其中,那浓郁的血腥味便径直往鼻子里钻。
这地方,从前以大理寺卿的身份来过数次,以嫌犯的身份来,还是头一次。
裴闻铮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几眼,随即被狱卒押着,跪倒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