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顺着声响望去，只见裴闻铮被两名身着甲胄的士兵押着走出了东华门。

他仅着单薄中衣，面色已然青白一片，眼下只强撑着，不至于在人前失礼。

李染手握拂尘跟在他身后，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瞧见一众还未来得及起身的朝臣，便快步上前来与之见礼。

曾山敬一双眼已然赤红，他死死盯着行至近前的裴闻铮，只见那双能写出锦绣文章的手，此刻已被缚于枷锁之中，沉重的铁链在他腕骨上磨出了血印，旧时卓绝风姿不剩半分。可饶是如此，他仍挺直脊背，眼中并无一丝颓唐与自弃之色。

众人的目光在这位天子近臣身上逡巡而过，心中疑问越来越大。

姚琢玉落于人后，嘴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一言不发。

袁芝眯着眼打量裴闻铮几眼，语气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敢问天使，这裴大人究竟犯了何罪，如今怎是这副阶下囚的模样？”

李染并未直言，只委婉道：“咱家也是奉圣上的旨意，将罪臣裴闻铮押往刑部受审，至于他究竟犯了何罪，还需刑部审问过后，方能知晓。”

“至于那些个学子，诸位大人莫急。圣上有令，暂缓处决，待理清缘由后，再行定夺不迟。”

在场众人皆是人精，此言一出，李染纵然是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说了。

看来，这裴闻铮与学子罢试春闱一事脱不了干系。

莫非，他就是那暗中煽动之人，若是如此，他之所图究竟为何？

曾山敬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紧紧攥住，嘴唇嗫嚅半晌，终是作罢。

姚琢玉闻言，挑眉而笑，望着裴闻铮的眼里满是自得。少顷，他缓步上前：“谢圣上信重。既如此，本官这便将此人带回刑部严审，也好早日给圣上一个交代。”

裴闻铮立在人后，嘴唇已然冻得发紫，中衣交襟之下，锁骨伶仃。他将众人的耻笑、幸灾乐祸全部笑纳，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周遭一切尽数与他无关一般。

他昂首站在人群之中，宛如一只孤鹤。

而他这副淡然模样显然不能使姚琢玉满意，自云端跌落之人，不是应该悔恨、应该抱着最后一丝奢望，奴颜婢膝，苦苦哀求？

为何他没有？

“不忙，”天儿冷，李染一张口便见徐徐白雾升起，他袖着手环视过众人：“圣上口谕，此人不必姚大人亲审。”

姚琢玉面上笑意当即一敛，他抬眼看向李染：“不知圣上属意何人主审？”

李染面上泛起些许笑意，他徐徐转头，视线落在搀扶着曾山敬的周湛身上。

周湛察觉，心下骤然一紧。

姚琢玉当即会意，官袍下，他的手已紧握成拳，但面上仍云淡风轻：“周侍郎，还不来领旨谢恩？”

周湛眼底泛起一抹痛色，喉结滚了又滚才将满腔酸涩压下。眉心拧紧又松开，他抬起视线，与裴闻铮的目光在半空中虚虚相撞。

从后者眼中，他瞧见了托付与信重。

突然有些想笑，若非旁人在场，周湛真想亲口问一问裴闻铮，此举可是记恨他过去四载的漠视，才以这样的法子，也要让他尝尝为挚交定罪的锥心之痛？

少顷，周湛松开几要痉挛的手，缓步上前：“微臣……领旨。”

李染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姚琢玉：“那些学子暂且关押在刑部狱，还请姚大人费心看管，可莫要再出什么岔子才好。”

事无巨细地交代清楚，裴闻铮被押上囚车，他身量高，此刻屈膝蜷缩在其中，总算有了几分阶下囚的模样。

姚琢玉瞧见，心头凝重缓缓敛却。交由周湛主审又如何，总归是在刑部，任何供词与案卷总得经过他的手再递至御前不是？

李染站在原地，望着心思各异的朝臣转身离去。候在东华门内的一名小内侍见他迟迟不回转，便大着胆子上前来唤他。

“天儿冷，您何不回去暖暖身子？”小内侍顺着李染的视线望去，好奇道：“您这是在瞧什么呢？”

李染面上笑意愈大：“你可知圣上为何会发落裴闻铮？”

“奴婢驽钝。”

“是因背叛，”李染喟叹一声：“原以为是信重之人，到头来到底人心隔肚皮。”

“说起来，奴婢倒觉得裴大人与传言不同，”小内侍迟疑片刻，接着道：“奴婢怎么看，都觉着他不会是传言中罔顾师恩，为执掌权柄而不择手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