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的夜风裹着山雾，吹得潭头镇的油灯忽明忽暗。游击队员的磨刀声、哨兵的换岗声、伤员平稳的呼吸声，交织成战前独有的静谧。

千里之外的潼关，却是另一番暗流汹涌。这座扼守豫陕咽喉的重镇，此刻成了各方势力周旋的风口。

许粟一身笔挺军装，立在第一军指挥部的窗前，望着城外杀声震天的练兵场，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的军装熨得笔挺，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窗外的练兵场上，新兵们正在操练队列，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回桌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

林译推门进来：“军长，武军长到了。”

许粟放下搪瓷缸：“让他进来。”

会客室里摆着两张旧木椅，一壶粗茶冒着热气，没有多余的陈设。许粟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等着门外的人。

武庭麟推门而入，一身国军将官礼服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堆着极尽恭顺的笑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许司令，许久未见，您还是这般精神。”武庭麟的语气格外热络，仿佛两人还是洛阳保卫战里并肩死守的袍泽，全然忘了如今早已分道扬镳。

许粟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不带半分私情：“武军长，不必多礼。今日约见，不谈旧情，只谈前线大局。”

武庭麟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顺从地坐下。

许粟抬眼看向他：“按第一战区命令，第15军即将进驻伏牛山，建立游击区。我今天请你来，是要你约束部下，不得与我已经派到伏牛山的游击纵队滋生摩擦。不搞内耗，一起抗日。”

武庭麟连忙点头，拍着胸脯应承：“许司令放心！当年洛阳一战，我全靠您节制调度，这份恩情记在心里。绝不生事，绝不对自家弟兄动手，必定齐心打鬼子！”

许粟看着他那张笑脸，没有接话。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在洛阳，在渑池，在陕县。每次都是同样的恭敬，同样的热络，转头就是另一副面孔。

“我也不亏待你。”许粟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沫，“若你部能出兵牵制日军侧翼，分担伏牛山防线压力，我第一军可无偿调拨一批步枪弹药与急救药品，补足你部后勤缺口。”

这话正中武庭麟下怀，他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连连点头：“许司令放心，我一定照办。15军上下，绝不给您添麻烦！”

许粟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武庭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容渐渐收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武军长，我的话，你记着就行。伏牛山的仗，不是打给我看的，是打给鬼子看的。你愿意打，第一军不会让你缺粮缺弹。你不愿意打，我也不强求。”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武庭麟脸上：“但有一条。别在我背后动手脚。你的人要是敢动游击纵队一根手指头，我不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阎罗鬼差，一个都别想走出伏牛山。”

武庭麟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低下去：“许司令言重了。我记下了。”

许粟没有再看他，转身望向窗外：“茶凉了，不送了。”

武庭麟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林译跟出去送客，回来时见许粟还站在窗前，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军长，武庭麟走得很快，脸色不好看。”林译轻声说。

许粟把茶杯放下：“他当然脸色不好看。他以为我是请他来做客的，没想到我是来敲打他的。”

林译犹豫了一下：“军长，论早年袍泽情谊，论后勤补给，我们给15军的支援远比胡宗南、比第一战区更实在。可为何武庭麟，还有伏牛山那些溃兵民团，宁可投靠嫡系15军，也不愿靠拢我们？”

许粟转过身，看着他。林译的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愤怒。

“他们选的不是派系，不是恩情，是私心。”

“是不用拼命、能保住自家实力的私心。”

“如今抗战眼看有了转机，没人愿意在胜利前夕把手里的兵马打光，把家底耗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