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削阶级为什么那样害怕劳动人民掌握文化呢?因为劳动人民有了文化就会明白革命的道理,就会戳穿统治阶级压迫人民、欺骗人民的谎言,就会起来造反,剥削阶级就不得安宁。鲁迅曾经针对国民党反动派破坏文化教育事业的罪行指出:“智识太多了,不是心活,就是心软。心活就会胡思乱想,心软就不肯下辣手。结果,不是自己不镇静,就是妨害别人的镇静。于是灾祸就来了。所以知识非铲除不可。”[318]可见,知识对于一切反动派是多么可怕,所以他们总是要实行愚民政策,使老百姓都成为他们驯服的臣民。当然,剥削阶级为了他们的利益,有时也要给劳动人民一点点文化,但是正如恩格斯所说的:“既然资产阶级所关心的只是工人的最起码的生活,那我们也就不必奇怪它给工人受的教育只有合乎它本身利益的那一点点。”[319]鲁迅有一次在信中也曾经揭露过同样的事实。就是在那次厦门大学平民学校的成立大会上,鲁迅去演说了五分钟,“又恭听校长辈之胡说至十一时。有一曾经留学西洋之教授曰:‘这学校之有益于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认识了字,送信不再会送错,主人就喜欢他,要用他,有饭吃……’我感佩之极,溜出会场……”[320]
二、工农教育与社会革命
怎样才能改变这种状况呢?只有社会革命。工人阶级在取得政权以后就一定会大力发展平民教育。鲁迅说:“工人地位升高的时候,总还须有教育才行。”[321]社会不革命,工农不解放,纵使有好心肠的文学家、教育家为工农着想,也不可能使广大工农有文化。因为“中国的工农,被压榨到救死尚且不暇,怎能谈到教育”[322]。工农受不到教育,就不可能有工农出身的作家;没有工农出身的作家,也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平民文学。鲁迅说:“现在的文学家都是读书人,如果工人农民不解放,工人农民的思想,仍然是读书人的思想,必待工人农民得到真正的解放,然后才有真正的平民文学。”[323]
但是,是不是一切都要等到社会改革好了再去做呢?不是的。鲁迅认为,要根本改变工农教育的状况,只有通过社会革命,但并不是说在当时就不要改变工农教育的状况。在革命胜利前提高工农的知识水平,是夺取革命胜利的必要条件之一。鲁迅在《门外文谈》的“煞尾”中写道:“总之,单是话不行,要紧的是做。要许多人做:大众和先驱;要各式的人做:教育家,文学家,言语学家……这已经迫于必要了,即使目下还有点逆水行舟,也只好拉纤;顺水固然好得很,然而还是少不得把舵的。”“目的只是一个:向前。”[324]鲁迅要求觉悟的知识分子不要等待,要为工农大众切切实实做点事情。可见鲁迅对于工农教育问题,既指出了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又指明了切实可行的办法。
三、将文字交给大众
鲁迅认为,中国文字之难是工农受教育的障碍。他说:“我们中国的文字,对于大众,除了身份、经济这些限制之外,却还要加上一条高门槛:难。”[325]单是这条门槛,没有10年工夫就跨不过去。中国的文和大众说的话是脱节的。鲁迅说:“我的臆测,是以为中国的言文,一向就并不一致的,大原因便是字难写,只好节省些。”[326]因为中国的象形文字难,所以文章用字很简练。再加上古时候只有特权阶级才能读书,或者读了书就进入特权阶级,因此,文字成了特权者的东西。“所以它就有了尊严性,并且有了神秘性。”[327]特权者不希望大众掌握文字,否则就会失去神秘和尊严。鲁迅却是要文字为大众服务,因此他提倡白话文、大众语,后来又提倡汉字拉丁化。所有这些都是为了便于工农大众学习,写出来的就是说出来的。现在有些人老是质难鲁迅提倡文字拉丁化,似乎鲁迅要毁灭中国文化。事实恰恰相反,鲁迅是要把本来是人民大众创造的文字还给大众,大众掌握了文字才能学习中国文化,也才能继承和发扬中国文化。鲁迅说:“文字难,文章难,这还都是原来的;这些上面,又加以士大夫故意特制的难,却还想它和大众有缘,怎么办得到。”[328]
他认为,将文字交给大众的事实,早从清朝末年就已经有了的。如“莫打鼓,莫打锣,听我唱个太平歌……”等俗歌。也有一些白话报,但办报人的主意也只大家听得懂,并不要求大众写出来。要想大众写得出、看得懂,就要让他们先识字。清末民初也曾经有人整理过简字,民国初年制定了“注音字母”,可以注在汉字的旁边。但是还不能代替汉字。鲁迅主张汉字拉丁化,那样,只要认识26个字母,学一点拼法和写法,谁都能够写得出、看得懂。但也遇到一个大问题:中国的言语,各地很不同。用拉丁文写,是写普通话还是土话?照鲁迅的意思,在开首启蒙的时期,各地各写土话,但一面又渐渐地加入普通的语法和词汇,逐渐做到全国的语文的大众化。当然,汉字拉丁化的问题,随着我国教育的普及,以及电子计算机汉字输入的改进,现在已经不是迫切的问题。但也不能不看到,它仍然制约着汉语文走向世界和中国文化走向世界的进程。现在又有少数人主张小学生不要学汉语拼音,甚至想取消汉语拼音,这只能是历史的倒退。
鲁迅认为,在语文大众化过程中,也要防止另一种倾向:俗。不要以为“说话作文,越俗,就越好”,他警告说:“这意见发展开来,他就要不自觉的成为新国粹派。”[329]他反对“迎合大众”“故意多骂几句,以博得大众的欢心”。[330]他主张要给大众新思想、新词汇。这些改革,都是知识者的责任。因为“由历史所指示,凡有改革,最初,总是觉悟的智识者的任务”,而智识者本身“必须有研究,能思索,有决断,而且有毅力”。[331]不骗人,不迎合;既不看轻自己,也不看轻别人;把自己作为大众中的一员,“这才可以做大众事业”[332]。从这些话里我们难道不能看到鲁迅那种平凡而伟大的精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