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悲悼散文与讽喻散文
“悲悼散文”在艺术价值和思想境界上当然也参差不齐。巴金1978年12月1日开始在香港《大公报》上开设“随想录”专栏。不久,即写下了《怀念萧珊》的长文。《怀念萧珊》最初在香港《大公报》1979年2月2日至5日发表,后收入巴金《随想录》第一集。萧珊是巴金的妻子,“**”中被迫害而死。《怀念萧珊》是这样开头的:“今天是萧珊逝世的六周年纪念日。六年前的光景还非常鲜明地出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天我从火葬场回到家中,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过了两三天我渐渐地安静下来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想写一篇纪念她的文章。在五十年前我就有了这样一种习惯:有感情无处倾吐时我经常求助于纸笔。可是一九七二年八月里那几天,我每天坐三四个小时望着面前摊开的稿纸,却写不出一句话。我痛苦地想,难道给关了几年的‘牛棚’,真的就变成‘牛’了?头上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思想好像冻结了一样。我索性放下笔,什么也不写了。”这似乎印证了“长歌当哭须在痛定之后”的道理。六年之后,巴金终于写出了《怀念萧珊》。文章回忆了萧珊在“**”中遭受的种种精神和肉体的折磨。没有捶胸顿足,没有哭天抢地。语调的平静和从容非但不意味着哀痛的淡化或消失。相反,让人感到哀痛已经凝固,已经在心中生根。《怀念萧珊》平铺直叙却不单调乏味,不事雕琢却不干巴枯燥,是同时期“悲悼散文”的代表性作品。“**”后,巴金写了多篇“悲悼散文”。“**”后的“悲悼散文”,虽然往往是悲悼那些“**”中的死难者,但也有一部分是悲悼那些在“**”中饱受摧残、在“**”后几年里终于死去者。这类人,在“**”中身心都受到长久而残酷的打击,虽侥幸熬到了历史的转折,但几年之内生命之火也便熄灭了。对这类死者的悲悼,也同样要涉及对此前的历史灾难的揭示和控诉。在巴金写下的“悲悼散文”中,有对“**”死难者的悲悼,如《怀念萧珊》《怀念老舍》等;也有对虽熬过了“**”但没几年也就离开人世者的哀悼,如《怀念胡风》《怀念从文》等。如果从散文的艺术性上着眼,巴金的“悲悼散文”实际上代表着他“**”后最高的文学成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