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美的本质
普洛丁认为,此岸现实世界的芸芸众生是自生自灭的,而彼岸世界[55]的能力却不然,它只有存在,只有美。因为在心智世界中美与存在是同一的、统一的,所以不可能有失掉存在的美、没有失掉美的存在。“因此,存在之所以可欲,正因为存在就是美,美之所以可爱,正因为美就是存在。”[56]就艺术作品而言,它是种虚构的存在,它必须反映外来的美,才能显得是美而获得存在,它只有分有理念的美才显得美,分有的理念愈多就愈显得完美,而且愈接近美的本质。
由此可见,普洛丁肯定在彼岸心智世界(即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中美与存在是同一的。作为模仿的艺术作品,原本是虚构的存在,所以谈不到美也谈不到存在,只有当它分有美理念,才显得美才取得存在。
再次,美凭借爱和善相统一。
普洛丁并不否认美与匀称之间的相互联系,但他否认匀称就是美的本质,声称美能展示为匀称,但美不就是匀称本身,美是能真正激起爱的东西。这样他就通过这种爱,将审美中的美和伦理中的善相联系、相统一起来。重视爱、爱情、爱神在审美活动中的作用,在这点上普洛丁是与柏拉图一致的。
普洛丁在进行辩驳匀称不是美的本质时指出,一个人的面容生前死后都“保持完整和匀称”,但活着时的美更加光耀,而死后却惨淡无光。循此,最逼真的肖像最美,尽管其他肖像更为匀称。活着的丑人,比雕塑的美人像更有吸引力。其根本原因在于活人有灵魂、有生命力,有更多的善理念,能行善:
这是因为他更加接近我们寻求的对象,之所以说他更接近是因为他有灵魂,有更多的善的理念,有善的光辉,这一光辉唤醒并激励着灵魂和灵魂所支配的一切,把他争取到善行上来,使他充满着无限的生命力。[57]
最后,真、善、美统一于净化的灵魂和神。
普洛丁在讨论到德性的美和知识的美时讲到,各种最高的美,不是凭借视觉所能见到的,而是凭借灵魂的凝神观照才能把握到的。正是在这种凝神观照的过程中,灵魂上升到上界彼岸世界,从而能判定事业的美,只有欣然爱事业、爱知识一类的美,即爱作为真知的美,才能判定德性的美、德性的光辉。灵魂一旦观照到了事业、知识一类的美,比之感觉到物体美就更有强烈的喜悦、惊愕、兴奋,“因为我们现在把握的是真正实在的美”[58]。
普洛丁进而申述,这种“真正实在的美”,只有凭爱和灵魂的净化才能把握到。他所要探讨的并非是对感性事物的爱,而是对美的事业、美的性格、德性和灵魂方面的美的爱,对神圣的知性的光辉的爱。因为只有这些才是“真正实在的美”。要达到这点,灵魂就需要净化。由于当灵魂进入肉体时就变得污浊,处处都堕入感性事物的陷阱,染上了许多肉体方面的杂质,甘心与许多物质性方面的东西合在一起,吸收了异己的理念(形式),从而蜕化变质。这就像一个人陷在污沼泥浆中,显不出他原有的美。所以这种被沾污了的灵魂就要净化:“只有在净化了由于和肉体结合得太紧而从肉体染来的种种欲望,摆脱了其他情欲,洗净了因物质化而来的杂质,还纯抱素之后,灵魂才能抛掉一切从异己的自然中得来的丑。”[59]
普洛丁进而申述,只有净化了的灵魂才能达到真、善、美的统一,而这种统一就是统一于神。当灵魂一旦得到净化就成为理念(形式)和“形成的力量”,灵魂也就变为无形体的,也就纯然属于心智的。这是由于,灵魂一旦得到净化后,就被提升到第二原理心智,其美也随之增加。当灵魂变得善和美时,也就变得像神一样,真、善、美也就是一回事:
或者毋宁说是,美就是实在(即真——引者),其他非实在的东西是丑,同时也就是原初的恶。因此,对神来讲,善和美的性质是相同的,或者,实在、善和美是一回事。[60]
这里,普洛丁以灵魂的净化来讨论真、善、美的统一。灵魂一旦得到净化,它就摆脱了肉体的羁绊,它也就进入第二原理心智领域,心智领域也就是理念世界,其中当然包括美理念,而第二原理来自第一原理善。正因为这样,在净化了的灵魂中真、善、美是统一的。实质上是凭借三一原初原理的统一来论证真、善、美的统一。第三原理灵魂流溢自第二原理心智,第二原理心智流溢自第一原理善,所以既然三一原初原理三者本身是统一的,随之而来真、善、美也必然是统一的。
因为,归根结底真、善、美三者最终都来自神(太一、善)。尽管有太一、心智、灵魂等三一原初原理,但是万物一源,三者始终保持着同一性,第二原理心智、第三原理灵魂都出自第一原理神。它们彼此的关系是,离太一越远就越不完善;但不多不少只需这三个原初原理,太一是终极最高原理,它也就是神、善;心智按其本性是处于永恒的活动之中,向着和围绕心智运动的就是灵魂的活动。从心智向灵魂过渡,就使灵魂具有思想的力量,在心智和灵魂之间是没有任何东西插入的。思维并非是一种杂多的东西,它是单纯的,真正的心智就是在进行思维活动的思维,它所思的对象不在它自身以外而就是它自身,自身就是它所思的对象。灵魂是从心智流溢出来的,它是心智的形相,上焉者高等级的灵魂实际上是属于心智领域,下焉者低等级的灵魂已进入有形体的可感现象世界。因此,太一、心智、灵魂虽说是三个领域,但实际上是统一体,类似来自同一个同心圆的流溢、喷射、辐射、散发、光照。[61]
既然作为第三原理的灵魂是从第二原理心智流溢出来的,因此它潜在地就具有心智的一切特征,特别是高等级的灵魂,它具有记忆、回忆、想象等功能,凭借视觉在可感事物的作用下,凭回忆和推理可以重新回忆灵魂所固有的美、善(作为伦理道德意义上的善,而不是太一意义上的善)等理念(形式)。这时的灵魂实际上已进入第二原理心智领域,而心智的内容是有生命的存在、数、理念(美理念即属于这个领域)。所以普洛丁的心智领域相当于柏拉图的理念世界,而理念世界派生自终极最高善理念(本体意义上的善)。普洛丁循此,认为心智第二原理派生自第一原理太一(善、神),所以高等级灵魂所固有的美理念,既是属于它所流溢自的心智领域,又是间接地属于心智所流溢自的第一原理善。所以从根本上讲真、善、美始终是统一的,只是由于灵魂进入人的肉体遭致可感世界的玷污,才丧失了这种统一,以后经过净化重返太一,才能重新恢复这种统一。这点正是普洛丁重视美学理论,也正是他制定整个体系所追求的主要目的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