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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突然响起一连串急切的锣声,于这寂静的山沟格外强烈。紧接着,又传来往来奔跑、呐喊厮杀的声音。袁乃东侧耳倾听,无数轻重不一的声音纷至沓来,他将它们拆解成最细碎的状态:
火把燃烧啦啦作响,
数十张焦枯的嘴裂开短促而剧烈地呼吸,
一声如猫头鹰一般阴险的怪叫,
数百人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臂膀用力肌肉鼓凸血液贲张心嘭嘭的跳动声,
棍棒与棍棒与金属与空气与泥土与颤栗的肉体的撞击之声,
……
袁乃东努力辨别着这些声音,并将其还原为一幅立体的场景。一队入侵者越过寨门,潜入了古老寨腹地,刚刚被发现,双方正在鏖战。
郭秉义在隔壁大声说:“不用怕,是大茅寨的土匪来抢粮食。你呆着不动。我出去。”袁乃东奔出房间,看见郭秉义披了衣服,取了齐刀,正在开门。“敏萱幺妹儿住在粮仓附近,你过去看看?他们也会抢鸡。”说着他推开门,低吼了一声,冲进了夜色里。
袁乃东大步出门。郭秉义家位置很高,可以看到古老寨的大部分。一轮圆月搁在西边的山巅,洒下一片水银般的月光,古老寨一半在月光的沐浴下,一半在夜雾的遮掩下,都朦朦胧胧,与青天白日有很大的不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人也变得陌生。这里一群人,那里一堆人,挥舞着手里的齐刀、镰刀、锄头、扁担、铁锤、木棍、竹枪、长矛——长矛是其中最专业的武器,在路上,在水田里,在菜地里,在果树下,在草丛中,彼此厮杀。
不,这不是战斗,也不是厮杀。袁乃东纠正道。这是打群架。没有组织,没有队形,没有计划,只是凭着狩猎本能,一边用听不懂的方言土语诅咒着,一边用原始至极的武器彼此碰撞着。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场景。难道双方都认为这样就能决出胜负?袁乃东生出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在22世纪的地球,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对阵两方很好分辨,古老寨的人身着黑衣黑裤,而大茅寨的人身着白衣白裤。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穿着白衣白裤在夜里偷袭?但好处也很明显,即使在夜里,分辨谁是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也轻而易举。黑衣黑裤的数量明显多余白衣白裤,这是防守一方的优势。不过,白衣白裤毫不畏惧,群架的姿态也做得更好,所以,双方暂时旗鼓相当,谁也没有落入下风。
袁乃东穿过人群,奔向粮仓所在的地方。粮仓建在悬崖底下,石头砌成,白天袁乃东见过五六个人守卫着那里。现在那里已经成了双方争夺的主要地方。满脸瘢痕的何子华和几个人围住了一个落单的入侵者,铁匠握着铁锤和长矛手一起站在粮仓门口,郭秉义高举齐刀连声怒喝,在这纷乱嘈杂的环境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没有看到何敏萱,鸡圈里的鸡们无所顾忌地啼叫着。
袁乃东阔步走向铁匠。铁匠旁边的一名守卫紧张地举起手中的长矛,指向袁乃东,何子富抬手制止了他的鲁莽行动。
“你的武器呢?”何子富问。
“不需要。”袁乃东回答。
“你不该出来。这事儿与你没有关系。”
“我来看看。”
“看我么?”何敏萱从铁匠身后闪出。
“快回去,这里危险……”
何敏萱对三哥的劝说充耳不闻,只是傻傻地盯着袁乃东笑,所有的感情毫不掩饰地写在少女的脸上。袁乃东心中微恙,忽听一声山崩地裂地喊“杀人啦!”他扭头去看,只见不远的水田边,精瘦的何子华松开双手,面带恶意的笑,向后跳开,把竹枪留在了那名落单的入侵者肚子里。那人双手握住肚子里的竹枪,似乎想把五尺长的竹枪拔出来,但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他发出凄厉如狼嚎的惨叫,旋转着倒下,倒进了一旁的水田里。鲜血汩汩流出,小半块水田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报仇!”“报仇!”“报仇!”大茅寨的入侵者撕心裂肺地高喊着,现场局势顿时改变。若说,此前的对峙更像是恐吓性仪式,那之后的搏杀就骤变为真正的生死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