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书《咫尺天涯:最后的老北京》中,我写了一节《京都花事》,写了记忆中在北京我所知道的和所寻访的花。现在,忽然想到,还有几处重要的花,居然落下没有写。可见,有时候记忆并不可靠。虽说是亡羊补牢,却也应该补记上才是。
一处是中山会馆的玉簪花。
中山会馆在北京非常有名,相传最早是严嵩的花园别墅,清末被留美归来的唐绍仪买下,改建为带点儿洋味的会馆。1912年,孙中山当了大总统后来北京,就住在这里,中山会馆的名字由此得来。过白纸坊,从南横东街往南拐进珠朝街一点儿,就是中山会馆。中山会馆相当大,不算正院,光跨院就有十三座。所以,被清时诗人钱大昕盛赞为“荆高酒伴如相访,白纸坊南第一家”。
16年前夏天的一个下午,在中山后院的南跨院里,我见到一位老太太,77岁,鹤发童颜,广东中山县人,和孙中山是老乡。她家祖孙三代住在这里。
这是一座独立成章的小院,院门前有回廊和外面相连。我是贸然闯入,和老太太素不相识。不知为什么,老太太和我一见如故,搬来个小马扎,让我坐在她家宽敞的廊檐下,听她向我细数中山会馆的历史。说到兴头上,她站起身来,回到屋子里拿出厚厚的一本老相册翻给我看。小院里只有我们俩,安静异常,能听到风吹树叶的飒飒声。
翻到一页,黑色相册的纸页上,用银色相角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坐在公园里镂空而起伏有致的假山石旁。她告诉我:这是我的先生,已经去世20多年了。我问她这是在哪座公园里照的。她说:这不是在公园,就是原来在中山会馆这里照的。说着,她走下廊檐的台阶,带我向跨院外面走去。我上前要扶她,她摆摆手,腿脚很硬朗。来到前面已经杂乱不堪的院子,她向我指认当年院里的小桥流水、花木亭台,和她先生照相的地方。一切仿佛逝去得并不遥远。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望着照片,望着眼前的院落,又望着她,我心里非常感动。不仅感动于她和她丈夫的这一份感情,同时感动于她愿意将这一切讲给素不相识的我听。如今,如此信任一个陌生人,简直是天方夜谭了。
和她告别,她送我出院门,那一刻,仿佛我是她的一位阔别多年的朋友。出院门的那一刻,我忽然看见沿着院门南墙下种着一溜儿玉簪,正盛开着洁白如玉的花朵,像是为小院镶嵌上的一道银色花边。我指着花对她说:真是漂亮!她对我说:还是那年我和我先生一起种的呢!一直开着!
16年过去了,突然又想起那一溜儿玉簪花,觉得真对不起老太太。怎么可以把这玉簪花忘了呢?她对素不相识的你,是那样地好,那样地信任,心无设防,温情而热情。如果老太太还健在的话,今年93岁了。
不要说是年纪大了,记性一定就差了,是你没有把人家放在心上。偶然的邂逅,细小的碰撞,却有着人世间少有而难得的信任与真情,你当初的感动,只是瞬间烟花的绽放,并不是那一溜儿玉簪花几十年一直持久地开放。
另一处是槐花。
小时候,我们大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在我们大院前的那条老街上,种着好多槐树。记忆中的北京城,槐树很多,几乎到处都可以碰到。槐树,应该是北京的行道树。这样的印象,其实是不准确的,并不是槐树占尽风光。因为北京的树木品种很多,行道树也不只有槐树。但是,这样的印象,对于我却是根深蒂固的。
这样的印象,源于小学高年级到初中那几年,粮食总是不够吃。各家都想办法挣点儿钱,好去换点儿粮票。在我们大院里,不知谁发现了,槐花可以卖钱。因为槐花晒干了,可以入药。我们这条老街的东头,坐落着同仁堂药店的制药车间,那里就可以收购槐花。这样的信息被印证,迅速传开。于是,夏天槐树开花的时候,我们大院里,很多家的大人孩子都举着高高的竹竿,拿着麻袋,开始打槐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