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语文的教学上,在文艺的发展上,朗读都占着重要的位置。从前私塾里教书,老师照例范读,学生循声朗诵。早年学校里教古文,也还是如此。"五四"以来,中等以上的国文教学不兴这一套;但小学里教国语还用着老法子。一方面白话文学的成立重新使人感到朗读的重要,可是大家都不知道白话文应该怎样朗读才好。私人在这方面做试验的,民国十五年左右就有了。民国二十年以后,朗读会也常有了,朗读广播也有了。抗战以来,朗读成为文艺宣传的重要方法,自然更见流行了。
朗读人多称为"朗诵",从前有"高声朗诵"的成语,现在有"朗诵诗"的通名。但"诵"本是背诵文辞的意思,和"抽绎义蕴"的"读"不一样;虽然这两个词也可以通用。"高声朗诵"正指背诵或准备背诵而言,倒是名副其实。白话诗文的朗诵,特别注重"义蕴"方面,而腔调也和背诵不同。这该称为"朗读"合式些。再从语文教学方向看,有"默读",是和"朗读"相对的词;又有"精读"、"泛读",都着眼在意义或"义蕴"上。这些是一套;若单出"朗诵",倒觉得不大顺溜似的。最有关系的还是"诵"的腔调。所谓"诵"的腔调便是私塾儿童读启蒙书的腔调,也便是现在小学生读国语教科书的腔调;这决不是我们所谓"读"的腔调--如恭读《总理遗嘱》的腔调。我们现在已经知道,白话文宜用"读"的腔调,"诵"是不合式的。所以称"朗诵"不如称"朗读"的好。
黄仲苏先生在《朗诵法》(二十五年,开明)里分"朗诵腔调"为四大类:
一曰诵读诵谓读之而有音节者,宜用于读散文,如《四书》、诸子、《左传》、《四史》以及专家文集中之议、论、说、辩、序、跋、传记、表奏、书札等等。
二曰吟读吟,呻也,哦也。宜用于读绝诗、律诗、词曲及其他短篇抒情韵文如诔、歌之类。
三曰咏读咏者,歌也,与咏通,亦作永。宜用于读长篇韵文,如骈赋、古体诗之类。
四曰讲读讲者,说也,谈也。说乃说话之"说",谈则谓对话。宜用于读语体文。(以上节录原书一二六至一二八面)
这四分法黄先生说是"审辨文体,并依据《说文》字义及个人经验"(一二六面)定的。按作者所知道的实际情形和个人经验,吟读和咏读可以并为一类,叫做"吟";讲读该再分为"读"和"说"两类;诵读照旧,只叫做"诵"。下面参照黄先生原定的次序逐项说明。
《周礼》"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郑玄注,"倍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段玉裁道,"倍同背,谓不开读也;诵则非直背文,又为吟咏以声节之"(《说文解字》言部注)。古代的诵是有腔调的,由此可见。腔调虽不可知,但"长言"或"永言"--就是延长字音--的部分,大概总是有的。《学记》里道,"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呻"是"吟诵",是"长咏"(注疏),可以参证。至于近代私塾儿童诵读《百家姓》、《千字文》、《龙文鞭影》以及《四书》等的腔调,大致两字一拍,每一停顿处字音稍稍延长,恐怕已经是佛教徒"转读"经文的影响,不尽是本国的传统了。吟的腔调也是印度影响,却比诵复杂得多。诵宜于短的句读,作用是便于上口,便于记,便于背;只是"平铺直叙,琅琅诵之"(《朗诵法》一二六面),并没有多少抑扬顿挫。黄先生所举的书,似乎只《四书》还宜于诵;诸子以下句读长,虽也可以诵,却得加些变化,参入吟腔才成。朗读这些书,该算是在吟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