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0日,星期一
狂欢节已近尾声,整个城市一片沸腾。
每个广场都搭着表演戏法和滑稽戏的舞台,我们家窗户下面就立着一个马戏帐篷,一个威尼斯的小马戏班在里面演出,他们还有五匹马。帐篷扎在广场的中央。三辆大篷车停在广场的一角,马戏团的人就在里面睡觉、换服装,简直就是三间建在车轮上的小房子。小房子有小窗和烟囱,烟囱还在冒烟。两辆车的窗户之间拉着绳子,上面晾晒着婴儿的小衣服。戏班里有个带孩子的女人,负责做饭,还要走钢丝。可怜的人!
提起“街头卖艺”,人们往往带点儿轻蔑。其实,他们靠诚实谋生,靠逗笑别人挣钱,而且他们工作得多辛苦啊!成天在帐篷和大篷车之间跑来跑去,这么冷的天还穿着薄薄的紧身服,只能在两场表演的间隙站着匆匆忙忙吃几口东西。有时候,帐篷里的人刚刚坐满,一阵大风过来,绳子断了,灯也灭了,演出只得泡汤。于是他们只好退票还钱,还得忙上一整夜修好帐篷。
马戏班里有两个男孩,较小的那个穿过广场时被我父亲认了出来。他是马戏班班主的儿子,去年我们在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广场的一个帐篷里看过他的马术表演。他明显长高了,现在大概八岁,长得很好看,圆圆的脸蛋俏皮可爱,尖帽子下面露出黑色卷发。他穿着小丑的服装,衣服鼓鼓囊囊的,白袖子上面绣着黑色花纹,脚上穿着布拖鞋。他是个快活的小捣蛋,大家都喜欢他。他什么活儿都肯干。一大早就能看到他裹着一条披肩往小房子里搬牛奶,然后再去贝尔托拉大街的寄宿马厩里拉马,除此之外,还要哄孩子,递套圈、架子、轨道和绳子,清理大篷车,生火。空闲下来,他总和自己的母亲待在一块。我父亲经常站在窗前观察他,说起他们一家人来赞不绝口——他喜欢上了那个孩子。
一天晚上,我们去看马戏。天很冷,帐篷里没什么观众,可这孩子还是使尽浑身本领让我们开心。他表演了惊险的跳跃、徒手抓马尾和单人空中漫步,还唱了歌,漂亮的棕色小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他的父亲身穿红马甲、白裤子,脚蹬长靴,手拿皮鞭在一旁看着他,满脸忧伤。
父亲很同情他,第二天还跟来家里拜访的画家德利斯聊起他们。这些穷苦人被生活的重担压迫着,他们的生意越来越糟糕。他太喜欢那个小丑了,总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
画家想了个点子:“给《公报》写一篇文章。”他说,“你的文章写得好,把小丑每天做的事都写下来,然后我来配插画。每个人都读《公报》,大家看到文章都会找过来。”
他们行动起来。父亲写了一篇很棒的文章,生动幽默地讲述了我们从窗口观察到的一切,让人看了马上就想亲眼去看看那位小艺术家;画家则给男孩画了一幅优美逼真的肖像。他们的作品发表在星期六晚上的报纸上。然后,天哪!星期日,成群的观众涌入了马戏表演的帐篷。剧团新的宣传海报上还特意写着:“《公报》报道,小丑精彩献演!”
帐篷里挤满了人,许多人手上握着那份《公报》。他们把报纸拿给小丑看,小丑笑着挨个儿看过来,格外高兴。马戏班班主也很兴奋,这太神奇了,从来没有哪份报纸给过他们这么高的评价,更何况现在钱箱也装得满满的。
看演出时,父亲坐在我身边。我们在观众席里发现了好几个熟人。马匹入口附近,站着我们的体育老师,就是曾经和加里波第并肩作战的那位。我们对面的第二排坐着圆脸蛋的小石匠,旁边是他身材魁梧的父亲。一看到我,小石匠做了个兔子脸。小石匠后面是卡罗菲,他正在清点观众人数,计算这一场演出戏班能挣多少钱。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那个从车轮底下救人的罗贝蒂坐在第一排,拐杖放在他膝边。他的炮兵上尉父亲紧挨着他,一只手搭在儿子肩上。
演出开始了。小丑一会儿在马上翻飞,一会儿又表演空中飞人,每一次跳下来都引得观众拼命鼓掌,满头卷发也被大家揉成一团。接着,又有穿着银光闪闪的紧身衣的飞人、杂耍和骑手表演,但只要那男孩没上台,观众的兴趣就低落很多。这时候,我看见体育老师悄声跟班主说了几句话,班主的目光立刻往四下扫了一遍,像是在找人。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父亲察觉了,马上明白老师告诉了班主写文章的人的身份。为了躲开致谢,父亲跟我说了声“恩里科,你在这儿看,我在外面等你”就匆匆离开了。
跟班主商量了一下,小丑又登台了,这次是站在一匹飞驰的马上扮演四个角色——朝圣者、水手、士兵和杂技演员。每次跑过我身边,他都向我这边张望。节目结束下马后,他拿着帽子在帐篷里环绕一周,观众纷纷往帽子里扔铜币和糖果。我已经准备好了两个铜币等着他,可走到我面前时,他并没有递上帽子,而是把帽子收了回去,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这太让我丢脸了,他为什么对我这么不礼貌?
演出结束,班主感谢观众的光临,大家站起来排队出门。我挤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正要走出帐篷,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转过身,正是那个棕色皮肤黑色卷发的小丑,他手里拿着一大把糖果冲着我笑。我突然明白了之前的事情。
“您能收下来自小丑的这些糖果吗?”他说话还带着口音。
我点点头,拿了三四颗糖。
他又说:“那,还能收下一个吻吗?”
“要两个。”我仰起脸回答。他搓了搓自己满是白粉的脸,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脸颊上好好亲了两口,说:“好!带一个吻给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