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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8月05日 作者:(俄罗斯)契诃夫著;谢周译

于是,安娜·谢尔盖耶芙娜就开始去莫斯科找他。每两三个月,她离开C市一趟,并对丈夫说,她是去找一位教授咨询她的妇科病,丈夫将信将疑。到了莫斯科,她在“斯拉夫集市”饭店住下,然后立即打发一个戴红帽子的人去找古罗夫。古罗夫就到她那里去会面,莫斯科没人知道这件事。

一个冬日的早上,他就照这样子去找她(她是昨晚派人来的,但没见到他)。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女儿,他想顺路送她去上学。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鹅毛大雪。

“现在是零上三度,可是却在下雪,”古罗夫对女儿说,“因为这只是地表的气温,而大气层上面,温度就截然不同了。”

“爸爸,那为什么冬天不打雷呢?”

对此他也做了解答。他一边讲,一边在想,他现在去约会,世上没人知道这件事,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他过着双重生活:第一重是公开的,是众人目睹、尽人皆知的生活,它充满了假象和欺骗,跟他的熟人、朋友们的生活一模一样;另一重生活则是隐秘的。由于某种奇怪,也许是偶然的机缘巧合,一切在他看来重要、有趣、必需的东西,一切他能够诚挚面对、不会自我欺骗的事情,一切构成他生活核心的东西,都在暗中发生,不为他人所知;而一切的谎言,一切他用以藏身并掩盖真相的外壳,譬如说,他在银行里的工作、他在俱乐部里的各种争论、他挂在嘴边的“贱种”、他携妻子去参加各种喜庆活动——所有这一切都是公之于众的。于是他以己度人,就不相信他所见到的事物,并总是据此推测:每个人都藏身在一层隐秘的帷幕之下,就如在夜幕下一样,过着他真正的、最为有趣的生活。每一个个体的存在,都有赖于隐秘,也许,或多或少正因为如此,有文化的人才那么着急上火地操碎了心,要求人们尊重个人隐私。

把女儿送到学校后,古罗夫去了“斯拉夫集市”饭店。他在楼下脱掉皮袄,上了楼,然后轻轻敲了敲门。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穿着他喜欢的灰色连衣裙,因旅途奔波和长时间的等候而满面倦容——她从昨晚就在等他,面色苍白,望着他时脸上没有笑容,他刚一进门,她就立刻扑到他的胸前。他们就像两年未见一样,久久拥吻在一起。

“嗯,你在那里过得怎样?”他问道,“有什么新鲜事吗?”

“等会儿,我这就告诉你……我做不到。”

她说不下去了,哭泣起来。她转过身去,用手绢捂住了眼睛。

“那就让她哭会儿吧,我先坐坐。”他想,坐到了扶手椅上。

然后他摇铃叫人给他送来了茶水。当他喝茶的时候,她仍然站在那里,背过身子面对着窗户……她哭泣,因为内心不安,因为悲切地意识到,他们的生活满是伤痛。他们只能秘密相会,避人耳目,就跟做贼一样!难道他们的生活没有被毁掉吗?

“行了,别哭了!”他说。

对他来说,结束这场恋爱显然为时尚早,不知会是何时。安娜·谢尔盖耶芙娜越来越依恋他,崇拜他,因此很难想象,现在去跟她说,这一切总有结束的时候;何况说了她也不信。

他走到她跟前,搂住她的肩膀,想要爱抚一下,逗逗她开心,这时他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他的头发已经渐显灰白。他觉得奇怪,怎么近几年来他老得那么快,变得那么难看。他双手搭在她肩上,她的肩膀温暖,在颤抖着。他开始怜悯起眼前这个生命来,它还如此温暖、美丽,可大概也已经快要开始凋零、枯萎了,就像他自己的生命一样。她凭什么如此爱他呢?他在女人面前总表现出与他本来不同的面目,她们爱的也并非他本人,而是她们据此想象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她们在自己的生活中苦苦寻觅的人;然后,当她们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之后,仍然爱着他。和他相好的那些女人,谁也未曾得到幸福。时光流逝,他不断地结识、亲近、分手,可一次也没有爱过;有过各式各样的感情,可唯独没有爱情。

只有到了现在,当他渐生华发之际,他才认真地爱上一个女人,生平第一次拥有了真正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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