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被发明出来这事儿,早就从人类的世界传到了他们的世界里。然而,在他们这些妖怪之间,似乎有着一种蔑视文字的习惯。他们认为,活生生的智慧,怎么可能用文字那样僵死的东西记录下来呢(要是绘画的话,有时还能画个差不离儿)?他们坚信,用文字来记录智慧,就跟空手去拽住一缕轻烟而不破坏其形状一般,简直傻透了。因此,他们排斥文字,并将理解文字看作一种生命力衰退的症状。妖怪们觉得,悟净整天愁眉苦脸的,肯定就是他看得懂文字的缘故。
虽说妖怪们不拿文字当回事儿,可并不等于他们就瞧不起思想。在那一万三千个妖怪当中,哲学家还真不少呢。只是由于他们的语汇极度贫乏,只能用非常天真朴素的语言来思考最最艰深的重大问题。他们在这流沙河的河底开出了一溜儿思考的店铺,以至于河底飘**着一股子哲学的忧郁。有那聪明的老鱼买下了美丽的庭院,坐在明亮的窗户下,冥想着永无悔恨的幸福;也有那高贵的鱼类,坐在有着美丽条纹的绿藻荫里,弹着竖琴,赞美宇宙之音的和谐。因此,又丑、又笨、一根筋,却又毫不隐瞒自己那愚蠢的烦恼的悟净,自然就在这些充满知性的妖怪之中成了被玩弄的对象。
有个貌似聪明的妖怪,一本正经地对悟净说道:
“真理是什么?”
随后,没等悟净回答,他便在嘴角露出一丝嘲笑,大步流星地跑开了。还有一个妖怪——这是个河豚精——听说悟净病了,便特意前来探望。因为他觉得悟净的病因在于“对死亡的恐惧”。他就是为了笑话他而来的。
“生即不死。死即无我。何惧之有?”
这就是这家伙的论调。
悟净十分坦诚地接受了这一观点,认为十分正确。因为他知道自己绝不怕死,他的病因也并不在此。于是,特意前来嘲笑他的鱼精只得大失所望地回去了。
关于身体与心灵的关系,在妖怪的世界里可不像在人类世界里那样泾渭分明。心病,会直接转化为剧烈的肉体痛苦。悟净如今正忍受着如此痛苦的折磨。事实上他已经忍无可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今后,不管多么地艰难,也不管如何被人嘲笑,我也要遍访这河里所有的贤者,所有的名医,所有的占星师,要向他们诚心请教,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于是,他穿上粗陋的直裰就上路了。
为什么妖怪就是妖怪,而不是人呢?那是因为他们都将自己的某一特性发展到极致,毫不顾及与其他特性之间是否保持均衡,一直发展到丑陋不堪的、非人的地步。说到底,他们都是些畸形的残疾者。
有的极度贪吃,因而嘴巴和肚子长得极大;有的极度****,因而相应的器官十分发达;有的极度单纯,因而除了脑袋以外,其他所有部位都退化殆尽。
他们全都固执己见,顽固地坚守着自己的秉性和世界观,不懂得与别人讨论后还能得出层次更高的结论。这是由于他们过于彰显自己的特性,不愿意遵循别人的思路。因此,在这流沙河的河底,存在着数百种世界观和形而上学,彼此绝不融合。有的怀有安稳而绝望的欢喜;有的开朗活泼得没边;还有的心有所愿而无法实现,整天唉声叹气,如同无数漂摆着的海草一般,晃晃悠悠,游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