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有一次文学界聚会,讨论的话题似乎有关军事文学的发展,到场皆重磅人物。某君当时身居部门要职,自然是有他的话语权的。但同在主桌上,还坐
着某公,论地位,论身份,论革命资历,话语权好像应该更大一些。可某君学问太多,讲得兴起,却未注意时钟的针,在向十二点开饭时间接近;更未注意身边某公的脸色,开始晴转多云。因此,主持会议者,和底下的听众,都觉得还剩下五分钟,够更有话语权的某公发挥的吗?而小餐厅里已经杯子碟子,叮当作响。所以,某君结束讲话后,主持人请面有愠色的某公作指示时,可想而知会是一个什么尴尬场面了。
这种生活中的小小摩擦,事属难免。过去以后,也就拉倒。何况某公和某君,如今都已作古,还有什么好“较真”的呢?但人们通常想不开“死后原知万事空”的这个道理。活着的时候,话语权对于名流来讲,还是很在乎的。至于讲了些什么,无关紧要,话语权的权,是不能被人忽视的。所以,在文坛上,这类自以为是的名嘴,你好意思让他免开尊口吗?假如他资格甚老,年岁一把,假如他职务不低,来头甚大,假如他手持绿卡,放洋归来,假如他与昆德拉、马尔克斯,拜过把子,假如他与诺贝尔文学奖基金会,签过什么得奖意向书之类,假如他其实并没有写过什么了得的作品,可自我感觉是大师之辈,坐在那里唾沫星子乱飞,前言不搭后语地指点众生,你能不按住性子,洗耳恭听吗?
其实,贝利先生坐在看台上,作怡然状,一言不发,人家不会把他当哑巴卖了。更不能因为他保持礼貌的沉默,或即使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说一点不咸不淡的话,也不会把他那顶前球王的皇冠,轻易褫夺了的。
巴西足球队的球星马里奥说:贝利“精神上有问题,任何生活在过去的人,都会进入博物馆”,“贝利现在对我们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人们现在踢球的方式同他过去完全不一样了。贝利已成为过去”。我想,这位也不被贝利看好的球星,道出了一个真理:昨天的道理,只适用于昨天,而活生生的现实,却必须,也只能用今天的道理来解释。胶柱鼓瑟,刻舟求剑,就难免要出笑话了。
名人好“乱讲”,很主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他弄不清楚他已经“成为过去”的这个事实。李世民当皇帝时,有一位从隋朝一直当官到唐朝的封德彝先生,他大概是鲁迅笔下的那位九斤老太的前辈,老怀念他的昨天,而对今天痛心疾首。正如贝利总是回忆他在绿茵场驰骋时那份风光一样,而对发展到了今天的足球运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封德彝认为“三代以还,人皆浇讹”,一代不如一代,已经无法教化了。魏徵当着李世民反驳他:“若谓古人淳朴,渐至浇讹,则至于今日,当悉化为鬼魅矣!”
由于这位老先生抱着过去的观点,所以,李世民要这位封老先生举荐贤人,一直没有动静。李世民急了,问他,你是怎么回事?他这张嘴完全可以撒个谎,譬如与同僚搓麻将啦,譬如和小秘风流啦,搪塞过去。但他意识到自己是张名嘴,岂能泛泛而言?他对李世民说:“非不尽心,但于今未有奇才耳。”唐太宗当即火了(有没有拍桌子,不得而知):“君子用人如器,各取所长,古之致治者,岂借才于异代乎?正患己不能知,安可诬一世之人!”
唐太宗的话,若用现代语言,也就是你封德彝在“乱讲”罢了。
“乱讲”,有多种。海湾战争中美军司令员鲍威尔,他著了一部书,其中讲到他在越南战场上,到中部的顺化机场当指挥官的经历。有一位飞行员不满机场由鲍威尔这样一位外行来领导,向他挑战,问他要不要跟着上天去飞行一次。想到此事关乎尊严,他就爬进机舱飞上蓝天。当然,飞行员显然是想折磨他,让他很领受了一番高速飞行的痛苦。不过,当他看到地面河堤上的铁轨时,忙问飞机的方位。那个飞行员说,大约在广治以北一点点。他骂了:“你这个该死的笨蛋,赶快回头,我们正在北越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