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证实鲍威尔的观察是对的。于是,这位将军说:“别让专家把你唬倒,他们所知丰富,但通常判断力差。”所以,一个作家,他自己可能写出好的作品,但他在指导别人创作的时候,不一定会是极好的专家。如果,万一不幸,这位指导你
的作家,并没有写出什么公认的好作品,也在那里大言不惭地夸夸其谈,你拿着小本,认真记下来的一切,很大程度上恐怕是属于“乱讲”的东西了。
任何经验,即使是非常成功的经验,都具有个人的印记。
肯尼吉,一位世界级的萨克斯管的演奏家,对这种乐器的爱好者说,只有不停地练习,你才能成功。看起来,这是很具蛊惑力的至理名言。其实,也是名人的“乱讲”,是不足为训的。对他来讲,练,能够成功,对别人来讲,未必如此。托尔斯泰说过,在成功中,天才只占百分之一,刻苦占百分之九十九,这样说,就比较实际,不能算是“乱讲”。因为有这个一,那九十九才落到实处,没有这个一,你百分之百,还不是劳而无功?如果,按肯尼吉所言的不停练习,但这位爱好者,虔诚而无才华,努力却乏灵气,哪怕从清晨吹到深夜,吹出了小肠疝气,又如何?苦练的最好结果,也仅是一名匠人而已。
对付这些自以为权威的“乱讲”,最好的方法,一笑置之。或者如老农一样,抱“听蝲蝲蛄叫唤,还不种地”的无所谓态度,这耳朵进,那耳朵出,也就行了。因为,这种误导式的“乱讲”,是名嘴最爱犯的一个毛病。几乎所有名流,都有一种情不自禁地教导别人的癖嗜。从报纸到电视,从刊物到作品,从大会到小会,从宴请到厅堂,到处可以欣赏到名流们那张螃蟹似冒着白沫的嘴,在口吐莲花。这种名人对于话语权的自恋情结,也是无可奈何的社会现象,应该让他们得到这份慰藉和精神上的满足,但听众万万不能当真,尤其不可奉为圭臬。君不见最近案发的假酒事件,那种勾兑进甲醇的水,与用米麦酿出来的酒,猛一下是分辨不出来的,但若喝进肚里,却是害人不浅的。
所以,海明威在《非洲的青山》里,对这种“乱讲”的谆谆教诲,猛烈抨击。他针对的是美利坚合众国本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文坛情况,希望国内的批评家们,不要神经过敏。他说,有的作家读了批评家谈他的文章以后,便按照批评家的**,开始写批评家推许的那种杰作,结果到后来,反而根本无法写作了。他由此作了一个结论:“批评家害得他们得了不育之症。”
对于类似假酒式的教导,还真得提防一点。
真是遗憾,吾生也晚,既未听过辜鸿铭、王国维的讲演,也未受过陈寅恪、吴宓的教诲,但这些大师的文字在,使我们懂得何为的的确确的真学问,何为故弄玄虚的假狐禅。而且,最可贵的是,大师们尽管博大精深,但也学有所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绝不“乱讲”,所以,后人敬佩他们学问求知的执著精神。
但现如今,一些同道中人,一夜之间,忽然成了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皆耍得转的天桥把式;成了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文武昆挡不乱的麻将百搭;成了天文地理,文史星祝,三教九流,左道旁门,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丸散膏丹,白浊淋病,无所不治,无所不晓的大学问家,也着实令人好生纳闷。因为他并不是从火星来的,从学历,到经历,到阅历,彼此都知根知底。居然立地成佛,除了不会生孩子外(姑且假定为一位男性的话),什么都通,什么都能,不论什么问题都可以临场“乱讲”一番,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说穿了,不过是自我感觉失灵,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鲁迅先生在一篇题曰《名人与名言》的文章里说过:“社会上崇敬名人,于是以为名人的话就是名言,却忘记了他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种学问或事业。名人被崇奉所**,也忘记了自己之所以得名是那一种学问或事业,渐以为一切无不胜人。无所不谈,于是乎就悖起来了。”
怎么样才能不“悖”呢?也就是非“所以得名”的“那一种学问或事业”的话题,最好“三缄其口”,切勿“乱讲”。所以,文坛的名嘴,还是要记取西谚“沉默是金”的启示,不开口,少开口,要比“乱讲”,更赢得人们的尊敬。因为你不讲,人家还看不出你肚子里有什么货色;若一张嘴,便全露馅,五脏六腑以及下水之类,暴露无遗,反而令人掩鼻,那其实倒是不很划算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