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淑这样做,我马上想到的第一种可能,也许是他明显看到自己作品与谢庄的差距,与其被诸位评委们说长道短,论头品足,然后毙掉,弄得挺栽面子的话,还不如干脆从一开始就退出竞赛。也许古人不如后人聪明,感到自愧弗如的同时,其实是可以通过关系啊,活动啊,疏通啊,红包啊种种台面下的手段来弥补的,作品不够,公关来凑,已是公开的秘密。君不见如今种种评奖,打通关节已是不可或缺的一环。但这个袁淑,从他所说的话“江东无我,卿当独秀,我若无卿,亦一时之杰”来看,他不强于谢庄,至少也不弱于他的。《宋书·袁淑传》称他“不为章句之学,而博涉多通,好属文,辞采遒艳,纵横有才辨。”也是一位饱学经纶之士,文采斐丽之流,否则他不会任左卫率,和任中庶子的谢庄一起,在太子的东宫里任职做事了。皇帝挑选给他儿子的官员,是绝不会滥竽充数的。
那么,第二个可能,就是席间这两人所写的同题文章撞车了。
当场就一个题目写诗作赋,在旧中国,是文人间舞文弄墨的风雅事,甚至连韵脚都限制得死死的,给你留下的发挥余地和想像空间,是极其狭窄的。这种比赛,很大程度上是一次作家才力和捷智的较量。因此,参与者笔下出现雷同啊,重复啊,近似啊,相仿啊等等撞车现象,是很正常的事情。估计,袁淑卒卷以后,与谢庄易稿互看,显然是难分伯仲,各有千秋,既
发现对方写得不错,也觉得自己笔下不差。命题作文,这种不约而同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因为他俩在同一时间内写成的这篇《赤鹦鹉赋》的,说不上谁模仿谁,也就用不着打笔墨官司。但袁淑认为自己的作品不占特别的压倒优势,而且也不想当并列冠军,于是,就出现“遂隐其赋”的文坛逸事。
话说回来,像袁淑这样超脱的作家,是不太多见的。因此,在随后的文坛上,不要说同题作文,出现上述现象,甚至,天南海北,你西我东,风马牛不相及的作家,也会写出题旨相同,人物相像,情节相似,文体相近的作品。特别受前苏联文学影响至深,和后来又受欧美现代文学熏陶过重的中国新时期文学的两代作家,从他们的作品中看到学习、借鉴、启发、感染的痕迹,是一点也不奇怪的。有的甚至像暹罗双胞胎那样难解难分地相似,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由于很少有人表现出袁淑的那种器度,做不到“遂隐其赋”,一定要拿出来,便是那几年里一些难断的官司由来。
所以,谈到产生这种或形似,或类同,或意近,或貌肖的作品,有其情有可愿,似可谅解之处。首先,由于我们差不多都是读了同样的中外古今的文学作品,才开始写作的。目前仍健在的作家,固然有读得多些与读得少些的学养上的区别,但自称没有读过一本小说,忽然写出小说者,是不存在的。也许有过这样的神话,但绝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实,一定要哄鬼,一定要自欺欺人,那也没有办法。所以,中国作家的创作准备大致相同,是产生撞车现象的第一个原因。
其次,由于我们差不多都是共和国这几十年风风雨雨的历史见证人,只有经历得多一些,和见识得少一些的差别,没有一位是从外星来的,甚至也没有一位这几十年一直生活在外国的中国作家,所以无论怎样自称空灵,不食人间烟火,实际上是想拔着自己的头发,要离开地球似的一样徒劳可笑,谁也离不开这个最基本的生活积累。因此,中国作家的写作要素大致相同,是造成撞车现象的第二个原因。
再则,由于我们长期来实行计划经济的平均分配制度,养成了一律、一致,一二一、齐步走的深入人心的习惯。求稳的社会架构,趋同的生活模式,必然出现安分守己而不强调个性,井然守序而少标新立异的超稳定的社会常态,作家们眼往一处看,心往一处想,笔往一处写,是造成撞车现象的第三个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