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葆桢是林则徐的女婿,从小受过严格的儒家思想教育,忠君报国,一身正气。但他也看到了世界潮流,力主“师夷制夷”,变革图强。在晚清睁眼看世界的先进分子中,他是晚于林则徐、魏源,早于康有为、梁启超的过渡人物。当时政局,一团乱麻。帝国主义势力插手中国,多国角逐,朝野保守与开放的思想激烈冲突。经镇压太平军、捻军而兴起的湘军、淮军等地方实力派,各封疆大吏互相掣肘。在这一团乱麻中要理出个头绪,师夷制夷,造船强军,谈何容易。况且在家乡事,关系更复杂。本来,沈葆桢是不想接这个摊子的,但左宗棠三顾茅庐力请出山,并亲自为他配好各种助手,请“红顶商人”胡雪岩帮他筹钱,又一再上书朝廷,催其就职。忠孝不能两全,孝期未满的沈葆桢就走马上任了。
马尾,地处闽江入海口,形同马的尾巴,地低而土软,要建厂就得清理地基,类似现在的“三通一平”。他们先打入五千根木桩,加固岸基,填高近两米的土层,然后遍植榕树以固定厂房、船坞的周边。沈葆桢带头栽下了第一棵榕树,然后挥笔写下一副对联,悬于船政衙门的大柱上:
以一簧为始基,自古天下无难事
致九泽之新法,于今中国有圣人
他要引进新法,以精卫精神,一筐一筐地填海筑基,开创近代中国的造船大业,不信事情办不成。
“权自我操”,逆流而上,沈葆桢快刀斩乱麻
沈葆桢坐在船政衙门的大堂上,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工地、堆积如山的物资,特别是门外榕树上那些七长八短、随风舞动的气根,心乱如麻。
“船政”是一个洋务新词。是指海防及与船舰有关的一切事务,包括建厂、造船、办船校、买船、延请外国专家、制定相关政策、办理对外交涉等等。总之,都是过去没有过的新事,所以专设一个“船政衙门”,直属中央,类似我们改革开放初的“改革办”“特区办”。
一八六六年的世界,西方工业革命已经走过了一百年。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都有了横行世界的蒸汽机舰队,而中国还在海上摇橹划桨或借风行船。思想开放的左宗棠,曾在杭州西湖里仿造了一条小洋船,但行之无力。逐决定引进洋技师、洋工匠开船厂、办船校。
新事物一开始就遇到保守势力的顽强阻挠,还没有造船,就先是一场思想大论战,这很有点像中国改革开放初的“真理大讨论”。许多朝中和地方的大员说,只要“以忠信为甲冑,礼义为干橹”就能战无不胜,“何必师事夷人”。左宗棠痛斥这帮迂腐之臣,他上书说:“臣愚以为,欲防海之害而收其利,非整理水师不可。泰西巧,而中国不必安于拙也;泰西有,而中国不能傲以无也。”“安于拙、傲以无”,左宗棠尖刻地画出了保守的当权者的嘴脸。
当时的福建地方官吴棠愚顽不化,沈葆桢来马尾办船政,他在经费、人力、材料、土地等方面,事事发难,处处拆台,几乎是“逢沈必反”。此人有一个特殊的背景,他早先在苏北运河边任一小知县,某日,一位曾有恩于他的官员扶柩南下,停于河上。吴遣差人送去银子三百两。正巧,有一位在旗少女扶父亲的灵柩北上,也停于河边。阴差阳错,差人将银子误投到旗女的船上。吴明知投错,也不好追回。谁知,这位少女就是后来的慈禧太后。天上掉馅饼,吴后半生有了一个大靠山,不断被提拔,处处受保护。现在他与沈不合,上面虽知船政重要,但总是和稀泥,劝沈与他和忠共济。有时一个重大历史的结点,就“结”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可以绑架历史,影响国运。沈愤怒地上书:“船政之事,非诸臣之事,国家之事也”“非不知和忠共济”,而“大局攸关,安忍、顾虑、瞻徇,负朝廷委任”。表示“惟有毁誉听之人,祸福听之天,竭尽愚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