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本地人,工厂一开工,亲朋故旧都上门来找饭碗。他平生最恨劣幕奸胥,裙带相缠。为洗刷旧衙陈腐之风,他以法治厂,半军事化管理,甚至不惜开杀戒。一官员买铜不报,他批“阻挠国是,侮慢大臣”,就地立斩。他有一姻亲,触犯厂规,批军法从事,杀!布政使知是沈家亲戚,请求缓办,他坚持立即开堂问审。这时他父亲送来一信,他知必是求情,便说:“家父的信是私事,等我办完公事再拆不迟。”喝令立斩。然后拆阅,果然是求情信,但已无用。一些劣绅还借助迷信煽动地痞与不明真象的群众闹事,阻挠开工。他一边做说服工作,一边捕杀两个为首之徒,事态当即平息。
开山用大斧,乱世用重典。向来成大事者必用铁手腕。沈葆桢、左宗棠、李鸿章、曾国藩,这一帮晚清名臣,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他们都遇事不乱,刚毅过人,竟也杀人如麻。曾国藩的外号就是“曾剃头”。晚清的回光返照,全赖他们支撑。马尾船厂,这个中国近代工业的序幕,终于经沈葆桢的铁手腕轻轻拉开。
办洋务,最难把握的是与洋人的关系。沈的原则是:“优赏洋员,权自我操”。经济上给予高酬重奖,政治上一寸不让。船政是个复杂的联合体,其所属的工厂、学校、设计、绘图、管理等部门,经常保持有洋人技师、领班、教师、工匠、翻译、医生等六七十人。所以,船政衙门,也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外国专家局”。沈给他们高薪,十年下来,雇用洋人共用银九十三万两,占船厂支出的百分之十八。法国人日意格为总监督,从头到尾参与了船政活动,尽职尽责,起了极大的作用。沈给他月薪一千两,而他自己的月薪才六百两。洋技师月薪二百两至二百五十两,而中国工人的月工资最低四两,最高二十一两。这样的高薪买技术,沈认为值得。
但是在管理权上,沈葆桢绝不松手。当时清政府与列强定有屈辱的领事公约,通商中凡涉洋人之事由领事馆裁决,所谓“领事裁判权”。福州不是通商口岸,也未设领事馆,但法国驻宁波的领事却老远跑到福州来干涉船政。沈义正词严地说:“根据万国外交惯例,领事是为通商而设。船厂非商务机构,与贵领事何干?”左宗棠还逼法外交部正式表态,再不干预中国的船政。
沈与洋人订有严格、细密的合同,最终目标是对方必须教会中国人自主造船。前三年,洋人手把手地教。后两年只在一旁指导,让中国工人自己动手干。直到造出船,又能驾船出海,这样才算履行了合同,可兑现薪酬。对不遵厂规、不听指挥、不尽职守者开除、解聘。一八六九年,新造的第一艘轮船下水,总监工达士博要求用洋人引港。沈说,在中国的闽江口试航,我们熟悉水道,为什么一定要用洋人?不能开此先例。达士博以总监工身份相要挟,不答应就不上船,还煽动工人怠工。沈再三相劝,并因之推迟试航日期,博仍不让步,沈当即将其开除。而对尽职尽责的总监督日意格,沈除给予他重奖外,还奏请朝廷赏加提督衔并顶戴花翎,这是洋人在华获得的最高荣誉。正是有了高薪和沈的灵活把握,总体上中外合作是愉快的。
那天采访船政旧址时,我意外地碰到一个正在为日意格筹备的个人回顾展,这是船政纪念活动的一部分。一位法国友人提供了他在华工作时的一百多幅照片,还有他在法国工程师协会介绍中国船政的一个法文讲稿,这是一批极珍贵的航政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