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民趁着工头进厨房的时间,扭好了胸前钮扣,又用手拢了拢自觉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才感到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已明显感到这天的包工头远不是那次探听标底的包工头了!
就在包工头出来时,一只梨花猫也从厨房蹿跑了。
“何镇长,你们当干部的也养猫啊?”包工头撵走了猫,顺手关好厨房门,笑着问。
这时,何敬民已坐到了桌边的木椅上,为示自己的尊严,只冷冷地说:“养什么猫?前些天跑来了老鼠,食堂的猫就跟着找来了。”
包工头就用包鱼的报纸擦着手上的鱼腥,说:“难怪喽,我进去时还见猫在碗厨后搅动尾巴哩。”
何敬民见包工头不提退“炸弹”的事,就严肃着脸单刀直入问:“那‘炸弹’退了?”
包工头并不紧张,只是挠了挠那蓬散而焦黄的短发,少了刚才的傲慢,又哭丧着脸说:“何镇长,你还真要我退呀?那不是砸我的碗饭吗?”
何敬民继续严肃着脸,说:“谁让你这么大的胆子,合同上订得清清楚楚,这工程全用‘马钢’,你倒好,进回来的竟全是老‘炸弹’!这叫咎由自取,能怨得了谁呢?”
包工头晁海就苦笑着说:“何镇长,你为我想想,这钢材也不是别的东西,买回来还能到哪里去退?这几十吨钢材退不掉,那边又要去拿去买‘马钢’的,我能到哪里去搞那么多钱来周转啊?何镇长,你们这不是逼我跳楼吗?”
何敬民说:“这是你自找的,我有什么办法?”
晁海又改作商量的口气说:“何镇长,我也不是说这钢材一点不换,我是想将那工程的关键部位换上‘马钢’的,在一些次要的地方,比方圈梁啊楼面啦……就用普通钢材,保险对整个工程质量不会有影响!”
何敬民坚持说:“这是外资项目,不是儿戏!你不仅是不能这样做,更是连想也不该这样想!”
一句话就堵得包工头无法说下去。
就在这时,金霞衣着整齐出来,妖冶地走到何敬民身边,用手轻轻在何敬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说:“哟,何镇长,说话这么大声音干吗?晁老板要是胆小的话,还给你吓死了嘞!”就含沙射影地说:“人家搞个工程容易吗?为争取这个工程就已四处奔走上下打点;这工程还刚开个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又不知还得撒多少‘喂食’才能把这工程拿下来!你现在就这样苛刻地要求他,那不是叫他不要做这个工程吗?”
晁海见救兵到来,趁机说:“何镇长,你不在外面搞工程不知道,现在哪个做工程的不是这样啊,合同上订得吓人的严格,可做起来不都是真真假假……要不然,我们搞工程的到哪里去搞钱啦?”见金霞给他投来个眼色,立即心领神会,又说:“何镇长,金会计说的都是事实呀!不了解情况的人,都说包工头一个工程下来要赚多少钱,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七家挣钱八家用,方方面面一打点,哪能赚到钱呀!再不在材料上省一点,那不是叫我们搞工程的吃屁屙风吗?”
何敬民当然听出了这一男一女俩人话中意思。他本想还说几句,但已感觉底气不足。看这来头,如若他这晚真的执意要包工头将“炸弹”钢材退去,非将事情闹僵不可!一旦事情闹僵,工头定会破罐子破摔,把他那十万块钱与这晚同金霞睡觉的事捅出去!如果换成另外一个当小官的,这男女间睡觉的事充其量不过是个“生活小节”,算不了什么,但对他这个正待提拔的年青干部,而且又正是想借建教学楼这个“形象工程”来捞政治资本的他,就不能不考虑到自己声誉的重要!何况还有那送给梁县长的十万块!他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从桌上抽出两支香烟,先扔给工头一支,见工头仍说不会时,他才说:“哦,对,你不抽。”就自己点着香烟,深深吸上一口后,这才说:“从感情上讲,这已买回来的钢材完全不用,让你白白浪费资金,我们心里也是不忍的;但这牵涉到整个工程质量……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明天到工地上看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