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于頫的愧疚
这一夜,于頫这个三口之家静得令人可怕。电灯亮着,除了睡在另一头的女儿丹丹在梦中偶尔一阵惊叫,哭喊着“妈妈又倒了,快救蚂妈”的惊叫和于頫匆忙爬过去“喔喔”地拍着她的胸口哄着她平稳睡去的声音外,就是于頫静静地披衣坐在沈幽兰的身边守护。开始,妻子见他只坐不睡.就用微弱的声音催促着:“睡吧,还坐着干什么?我不是好了嘛。快去丹丹那头睡吧。天冷,别让丹丹冻着了。”他嘴上应着“就睡,就睡”,可仍旧是披衣坐守在妻子的身边。此后好长一段时间,沈幽兰再也没有说话,只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于頫对她这种睡是很不放心的。“是心里难受,还是真的想睡?”他低下头,把嘴就近妻子耳边轻声问。他知道,妻子是个极具忍耐力的女人,纵然自己有再大的痛苦,也是从不轻易对别人说的,她怕说出来会让家里人更着急,因此,她只能是常常把痛苦隐埋在自己的心底。妻子没有回答丈夫的问话;问长了,她才喃喃地极其温柔地说一句:“睡吧,我也想睡。” 于頫还是不敢听信她的话,直到她嘴唇上确实有了些血色,他一颗悬吊的心才算轻松下来。
直到下半夜,头晕稍微好转一些,沈幽兰才把自己跌倒的经过告诉了丈夫。
傍晚,丹丹从幼儿园回来,做妈妈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女儿的冷暖,就上前去捏了一下女儿的小手,这一捏,就惊呆了:女儿那双冰凉的小手冻得又红又肿!她心疼了,就去房间为丹丹拿衣服,可是,等到了房间,刚准备开衣箱,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妻子说这叫“黑头晕”。其实于頫知道,从医学上说,这叫晕厥,是由于身体的虚弱、劳累、供氧不足引起的。记得刚来开店时,妻子就常说,站店时间长了,就老是头晕耳呜、心慌意乱,怕是真要得“黑头晕”的。那时,他听了,只是觉得妻子是身体虚弱,劳动强度大,还不至于到晕倒的地步,就不把放在心上;直到前些日子,店里生意大了,她起早摸黑更加劳累,不仅是人更加消瘦,连腿浮肿起来,他本来是想为她帮些忙的,却又遇着班里出了学生恋爱的事,他只得一次次提醒她注意保重身体,但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晕倒。现在真的晕倒了,而且回想到当时瘫倒在血泊中的那幅惨景,怎能叫他这个做丈夫的不惭愧心疼哩!
这一夜,于頫睡不着,自然就想到他向她求婚时那些信誓旦旦的保证,想到初婚时“我教书,你种田”的美好憧憬!可是到头来,他的书是教了,而她在乡下种田的那些岁月,经风受雨、担惊受怕、流产、倒在铁耙上……几年的时间,就把一个健健康康漂漂亮亮的农家女折腾成眼下这样一个年纪不过三十却已遍身是伤的教师家属!
如果说,三年前,为妻子求职不成时,他还有些怨天尤人,抱怨当领导的不能为教师解决后顾之忧的话,那么现在,他唯一痛恨的就是他自己!恨自己做事是不是太傻,不该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家懒外勤”只知教书而不懂做家务不会体谅家人的最最愚蠢的人!“她身体所以虚弱到这种地步,完全是我的愚蠢造成的!是我的愚蠢造成的!我是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呀!”这天晚上,他这样自我谴责着,就如一个虔诚的宗教徒在做着毫无意义的忏悔。
夜很深了,或许是太疲劳的缘故,沈幽兰睡得很沉也很香。丹丹惊叫几次后,脸上重新露出了往日甜甜的笑容,又开始进入她那永远天真幸福的梦乡。痛定思痛,于頫觉得现在自己唯一可作补偿的,就是对妻子要真正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
第二天清早,沈幽兰又要如往日一样,按时起床去开店门做生意。
“这怎么行呢,你的身体已虚弱到这个地步了!”在沈幽兰开亮电灯,强撑着身体起床的时候,于頫“骨碌”坐起,劝阻道。
“店门不开怎么行呢?生意竞争这么激烈,要是店门关着……”说着,她已双手撑着床沿,双脚慢慢移动到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