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再次陷入沉默。沈敬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执着与不甘。他何尝不想揪出内外勾结的毒瘤?何尝不想廓清这令人窒息的迷雾?常规的、按部就班的调查,在如此复杂诡谲的局面下,确实显得力不从心。或许,真的需要一些“非常之法”。
“你可有周密计划?如何试探?如何接应?如何确保不泄露朝廷机密?”于谦一连串发问,语气依然严厉,但态度已从最初的否定,转向了审慎的考量。
沈敬精神一振,知道于谦心动了。他立刻拿出了一份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的粗略方案:挑选可靠且背景干净的“民间人士”(实为观测所秘密网络中的外围精英),伪装成有意与“南方”进行某些“特殊贸易”(如硝石、精铁)的冒险商人,携带铜符前往南洋几个传闻中与“黑船”有联系的港口进行试探。观测所和于谦秘密调动的力量,则在后方提供远程情报支持和万一情况下的紧急接应。整个过程,与朝廷官方完全切割。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沈敬最后道,“无论成败,皆由观测所与下官一力承担。于大人只需在必要时,提供一些……‘方便’即可。”
于谦看着沈敬眼中那混合着决绝、狡黠与一丝疯狂的光芒,心中感慨万千。此人绝非寻常官僚,其胆识与手段,甚至有些……超出常轨。但或许,正是这种“超出常轨”,才是打破当前僵局所必需的。
良久,于谦缓缓点头:“此事凶险异常,需从长计议,务求万全。人选、路线、接头方式、应变之策,必须再三推演。本官可暗中调拨部分可靠人手与资源,协助你进行外围策应与情报核实。但有一条,”他目光陡然锐利,“绝不可泄露任何与朝廷、与太子、与陛下相关之信息! 所有行动,皆以‘私商’或‘海客’名义进行。若事败,或引发不可控之后果,你我当有自绝以谢朝廷之觉悟!”
“下官明白!”沈敬郑重应诺。
一场基于共同目标(探查“南方阴影”)、超越官僚体系常规、也充满了巨大风险的 “秘密同盟” ,在观测所的密室里,在两个理念曾有过分歧的“孤臣”之间,悄然缔结。沈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分担秘密、共担风险的“同道者”,尽管这条道路的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而于谦,则在不违背其忠诚与原则的前提下,选择了一种更加灵活、也更加危险的方式,去践行他廓清外患内忧的理想。
二、永乐困局:清洗与挣扎
相较于沈敬与于谦在暗处缔结的危险同盟,永乐朝因“数据劫掠”事件而引发的动荡,则以更加公开和激烈的方式,演变成一场席卷朝堂与精器坊的 “信任危机” 与 “清洗风暴”。
皇帝朱棣的“三日通牒”,如同高悬的利剑。张岳回到精器坊后,不得不暂时放下他痴迷的技术演算,投入到这场他极不擅长、也极其厌恶的内部“清洗”与“自证清白”工作中。
他采用的方法,依旧是他那套冰冷的逻辑:首先,调取精器坊自“突击炮艇”项目启动以来所有的人员出入记录、物料领取清单、文书流转档案,进行交叉比对和异常模式分析。其次,对所有接触过项目核心数据、或与遇袭军官有过直接接触的工匠、吏员、守卫,进行隔离询问,询问内容细密到令人发指,并要求提供每一段时间的行动证明与人证。
张岳亲自参与询问,他的问题精准、冷漠、不带有任何情感色彩,却往往能抓住对方言辞中的微小矛盾或逻辑漏洞。这种基于绝对理性和庞大信息库的“审讯”,效率高得吓人,却也冷酷得让被询问者不寒而栗。短短两天内,数名在记录上有模糊之处、或证词存在矛盾的底层工匠和吏员被揪出,暂时关押。精器坊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人人自危。
然而,这种“技术化清洗”并未找到直接指向外部勾结的确凿证据,更未能触及可能隐藏更深的内鬼。它更像是一场基于数据异常的内部整肃,虽然揪出了一些可能存在的管理疏漏和违规行为,但对于破解袭击案本身,帮助有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