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一米二长的餐桌,桌面上摆着煎蛋、吐司、果酱和两杯牛奶。
空气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只有筷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两个人都在吃东西,但谁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杨扬放下了筷子。他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喉咙。
“妈,昨晚——”
“昨晚妈妈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妈妈打断他的速度很快。
快得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她说完之后低头继续吃煎蛋,筷子夹着蛋白的边缘,夹了两次才夹起来。
杨扬看着她的脸。她的眼袋底下有一层淡青色——她也没睡好。粉底打得比平时厚,但遮不住。
两个人都知道她在撒谎。但两个人都选择不再提。
杨扬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回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那我上学去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嗯。”妈妈没有抬头。她的左手握着牛奶杯,手指掐在杯壁上。指甲盖底下的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变成了没有血色的浅白。“路上小心。”
杨扬拎起书包走到玄关。
他弯腰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坐在餐桌旁,低着头。
牛奶杯里的牛奶一口都没少。
她握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她比他还紧张。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灌进来的冷风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站在三楼楼道里没有立刻下楼。
他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嘴唇上的触感还在。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都陷入了某种默契的回避。
早上杨扬不再去餐厅吃早饭。
他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出门,路过厨房的时候对着妈妈的背影说一声“走了”,不等回应就关上门。
晚上回来之后直接钻进房间,作业摊开在书桌上,笔在草稿纸上画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符号。
吃饭的时候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视线钉在桌子上。
妈妈问他学校的事,他嗯一声。
姐姐问他要不要一起看电视,他说要复习物理。
妈妈也在躲他。
她下班回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以前六点半到家,现在经常拖到七点半甚至八点。
回来之后在厨房里忙很久,忙完了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以前她会叫他出来一起看电视,现在她不叫了。
以前她会在他房门口停一下问他要不要吃水果,现在她不问了。
在家里的公共区域碰到的时候——走廊、客厅、厨房门口——两个人的视线在交会之前就会自动错开。
妈妈的眼睛看他的时候看的是眉心的位置,不是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看妈妈的时候看的是肩膀的位置,不是看她的脸。
对话变成了最简短的日常用语。
“吃了没。”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