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李乐回身看了一眼,赫然发现她原来刚从屋里出来,散落的被子和枕头都似乎说明她一直在午睡。抬头看日头时,却已经过了晌午。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睡糊涂了。”
“我看你也睡糊涂了。”李大海端起酒杯里嘬了一口,又夹了筷子鱼肉放到嘴里吧嗒着,问道:“是不是做啥怕梦了,给爸说说?”
“嗯,好像是。”李乐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我梦见晁贵当了村支书,请你们去吃饭,你喝了点酒然后就……”
“然后就啥,还怕我去找你奶奶不成?”李大海哈哈大笑,险些笑岔了气:“那不是昨天晚上的事么?看你真糊涂了,他们都以为我当时被过气去了,把于战找来给我心上用拳头来了一锤,也算缓过来了,其实那会儿我是嗓子里卡了根鱼刺。”说到这里李大海起身回屋拿了个杯:“你这两天有点感冒,烧得估计净瞎想了。”“来,陪我喝两盅!”
这到底那个才是真的?李乐稀里糊涂地拿起杯子陪李大海喝了点酒,然后和他聊起了天池和做梦的事。就听李大海说道:“明面上,咱们村现在人口只出不进,但暗地里还是要照顾一些关系户的,你看全村都上万人了。虽说守着天池还算是富裕,可你要知道,天池的承载力也是有限的,就像咱们国家,自打我小时候起先生就说天朝上国地大物博,特产丰富,可你看现在人口一多,八万万呐,山下都穷成什么样子了?”
“我听说这次晁贵当书记,镇里反应最多的就是往山上通路的问题。”李乐说道。李大海点了点头,放下筷子叹道:“早先县里镇里都和我打过招呼,但让我压下去了。你要知道咱们大沽村不能通路,一是修路容易破坏风水,二是若来村方便了咱们恐怕也得和山下一样穷。”
“为什么啊?”
“为什么?都来捕鱼还不招惹了龙神?”李大海突然瞪大了眼睛:“天池是龙神的赏赐,不是每个村都能沾上光的。三十四年前,曾秀华的儿子兰建强得了肺痨,眼看就不行了。我听说她在月圆之夜去找龙神祈祷救子,却因此惹怒了龙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把村里的神医范国文等人在内一块儿冲走了上百人,把村子一半都淹了,还给大伙都托了梦。”
“给大伙托梦?”说到兰建强,李乐本想告诉父亲她刚才还梦到他了,可父亲的最后一句话着实让她吃惊。
“对啊,当时村里发了洪水,眼看就要把整个村冲垮了。我让几个小伙子下山求援还没回来,就带着大部分村里人在村南的大石台上躲着。那是半夜,一阵风刮过来大伙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在梦里就觉着山崩地裂啊,整个村都让洪水淹了,那人真是死得海了去了。恍惚中曾秀华撑着小船还在远处飘着,船上坐着他已经病入膏肓的儿子。”
“后来呢?”李乐听入了谜,她从来没听父亲讲过三十四年前的事情。“后来我就醒了,一看洪水退了。奇怪的时候村里所有人都几乎都做了同样的梦,都梦见发了洪水,都梦见曾秀华的小船,分别只是发大水的规模不同罢了。我们接着自救,在曾秀华家看到了他儿子。村里人都说这小子不吉利,就没人想领养他。于是我就把这孩子寄放到老光棍鲁月朋家,吃着百家饭慢慢也大了。”
“他不是得了肺痨么?”
“是啊,以前人们得了肺痨就是绝症,哪像现在于战的诊所里就能打青霉素,几针下去就没事了。”“不过这孩子还真是命大,自从他娘死后他的病也逐渐好转,最后也没医没药的也痊愈了。可是她娘在船上放火祈祷引起龙神的愤怒可是真的,要不然咋能给咱们全村人托梦,让曾秀华出现在所有人的梦里呢。”
“龙神?”对于曾秀华,李乐其实还是蛮有感情的,因为一向热爱文学喜欢诗词歌赋的她一直是曾秀华的好学生,从小学跟着她读完了高中的课程。在李乐眼中,曾秀华是个聪明绝顶,知识渊博的人。当村里老人们的鬼故事几近枯竭的时候,曾秀华还能滔滔不绝地把《山海经》、《太平广记》、《太平御览》、《博物志》或《夷坚乙志》里的故事用背诵的方式读给他们,然后再翻译成故事讲给学生。
后来想起来,李乐真感叹于曾秀华那近乎神奇的记忆力,她好像真是古书所说的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可惜这么聪明美丽的老师,却去相信什么龙神的传说?李乐不太信,可实事由不由得她不信。
吃过晚饭,望着院里拉着二胡,低吟《智取威虎山》的父亲,李乐心里充满了欣喜。她现在还弄不清兰建强到底给自己那个药丸是不是真实的,可父亲真的就复活了。
不是么?真希望之前那是个已经过去的噩梦。
可真的是噩梦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