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卢沟桥事变发生那年,曾秀华十八岁。和当时北大清华的多数莘莘学子们不同,曾秀华从童年时代起就在秀楼里长大。曾秀华的父亲早年是清廷的翰林院编修,爷爷甚至官拜一品,端的光宗耀祖。所以自记事起,曾秀华就在母亲的指点下修习女红、女四书等专业女工, 从不轻出大门一步。直到枪炮在家门响起来的时候,曾秀华才意识以原来战争离自己竟是如此之近。
那一天,她跟着父母从通州去城里的姨妈家避难,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正遇到穿着黑马褂,戴着黑色礼帽帮着维持治安的兰原,于是阴差阳错间两个人就这样相遇了。一瞬间,看见曾秀华的兰原像是中了孙行者的定身法,魔障般护着他们进了城,还鬼使神差地帮着曾父把东西送进曾秀华姨妈家的深宅大院门前,然后咽着唾沫望着曾秀华穿过两排钉子般站立的卫兵,消失在堆得比人还高的沙包后面;沙包上,是两挺黑洞洞的美制“汤姆森”冲锋枪。
对于兰原和曾秀华的交往,曾父很干脆地断绝了兰原的一切幻想,用他的话说,兰原想和曾秀华在一起除非曾家人死绝了。也难怪曾父不同意,一个整天混在三合帮里耍胳膊根儿的青年流氓想娶29军师部参谋长的侄女,算不算是天方夜谭?
某个月黑风高的深夜,兰原很麻利地从曾秀华所住的二楼窗户跃出,望着身体前倾几乎摔落下来的曾清华焦急、慌乱的眼神和她背后凶神恶煞般的曾父曾母,心说就算赴汤蹈火也要娶她过门。这也是兰原在狼狈不堪的人生中第一次生出如此伟大的念头。于是,兰原跳着脚挥舞着拳头:“秀华,你等我一年,等我去敦煌挣钱回来一定开着洋车娶你过门!”
之后,兰原再渺无声息,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能证明和曾秀华好过的唯一证据,似乎只有她那逐渐隆起的小腹。
为此,暴躁的曾父一怒之下把曾秀华赶出了家门。可事情偏偏就那么凑巧,就在曾秀华挺着大肚子被迫离开曾家,在母亲的授意下住进南城教子胡同一处曾家老宅院的时候,29军在上峰的命令下全面撤出北平,匆忙的乱军中,曾父曾母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曾秀华多留点余财就被迫跟着离开。
当卖尽首饰衣物,抱着孩子拿着最后一点卖房钱出门的时候,曾秀华怀里的兰建强刚满两个月。她就凭着这点钱,一路辗转打听父母的消息,一路去塞北投亲,谁知当曾秀华站在塞北市土地上时,才得知这位塞北市的二叔一家早在日本人来之前就举家南迁了。
曾秀华迷惘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个身无分文的女人抱着个吃奶的孩子,能到哪里去?若没有怀里的兰建强,恐怕曾秀华已然寻了短见。好在有这个精神上的支柱,她跟着做生意的驼马队上了北鸢山,在天池边上扎下根来。因为她听人都说,这个地方好生活,打渔的人多就有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兰建强已经六岁了,长得聪颖可爱;曾秀华看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心里充满了慰藉,原本已为生活开始平静下来的时候,谁知道却才是噩梦的开始。
出事的那天下午儿子和刚结识不久的村上几个小伙伴一块儿乘村长家的船前往天池出游。曾秀华则给几个学生上课,待天擦儿黑的时候,曾秀华把学生们送回家,儿子正巧从外面回来,还拎了几条肥硕的天池锦鲤。一见母亲的面,兰建强就高兴地告诉曾秀华,和村长出船捕了好多鱼,这是村长给他们娘俩儿吃的。
“可遇了什么人什么事么?”每次儿子回来,曾秀华都会象征性的问一句,本来每次儿子都会回答没事的,可这次他却迟疑一下,歪着脑袋说道:“嗯,看到黑雾了?”
“黑雾?”正准备拾掇鲤鱼的曾秀华停住了手中的活计,本能地抬起头看着儿子,就见他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刚到天池不久,忽然湖面上就升起了好多好多黑雾,吓我们都不敢捉迷藏了。听村长说,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就像忽然黑下来一样,脸对脸都看不清对方长啥样。”
“哦,持续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