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满囤娶媳妇那天,腊月,天冷得呵气成霜。
院门口三张矮桌拼在一起当席面,上头铺着塑料布,摆着炒鸡蛋、炖粉条、炸花生米,每桌一碗红烧肉,萝卜垫底。
那碗肉是借了半个村子凑出来的。坐席的划拳喝酒,有个老汉喝高了要唱戏,被自家媳妇拽着耳朵拉走了。
梁满仓蹲在灶房门口,正拿牙咬着一块猪骨头上剩下的筋头,啃得咯吱咯吱响。
灶房门帘一掀,差点把他撞翻。
新媳妇端着一盘炒鸡蛋走出来,身子晃了晃,低头看见了他。
“你就是满仓?”
他仰起头,嘴角挂着肉渣,点了点头。
新媳妇笑了一下。灶房里的蒸汽把她脸上的胭脂熏晕了,两团红从颧骨洇到耳根。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他手心。
“叫嫂子。”
“嫂子。”他攥着糖,声音比蚊子还细。
马大凤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起身端着菜进去了。
梁满仓把那块糖攥了很久才剥,糖纸粘在糖上剥不下来,他连纸一块儿塞进嘴里。
甜味和纸味混在一起,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闹洞房闹到很晚。
几个年轻后生把梁满囤按在炕沿上灌酒,灌了三碗他才挣脱出来,脸红到脖根。
马大凤坐在炕角,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谁塞的花生壳。
后来堂婶站出来轰人,说该让人家两口子睡觉了,一群人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人都走光了,院子才安静下来。
梁满囤把院门插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的鞭炮碎屑像撒了一地的碎红纸花。
梁满仓住的屋在正房东边,原本是堆柴火的小屋,他哥拾掇出来给他单独住。他白天疯了一天,脑袋沾枕头就睡着了。睡到半夜,被尿憋醒了。
他迷迷糊糊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亮得很,磨盘上的石纹看得清清楚楚。他往茅房走,刚到正房窗户根底下,脚忽然顿住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细细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收回去。他屏住呼吸,困意消了一半。
床板咯吱咯吱响,他哥在喘粗气。
“大凤。”
没有回应,只有压着嗓子的哼吟,断一下续一下,像是在哭又不像是哭。
“舒不舒服?”
回答他的是咬着枕头的闷哼。
“说,舒不舒服?”
他哥的嗓子像着了火。过了片刻,那个声音终于松开枕头,又软又碎地从窗户缝里往外漏。
“舒服……满囤你轻点。”
床板不但没轻,反而嘎吱嘎吱响得更快了。
梁满仓站在窗户根下,浑身发僵。
他想走,两条腿却钉在地上,耳朵拼命去捕捉窗户纸后面那些细碎的声响。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可夜深了,越压低越听得清楚。
它在往外挤,挤出来又往回收,收不住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颤音。
每一颤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挠了一下。
“满囤……”
那声叫又尖又长,拖着一截发颤的尾音。床板猛急了几下,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