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笑着站起来给孙瘸子让座,孙瘸子也不客气,往条凳上一坐就开始跟陈木匠吹牛:“老陈我跟你说,今儿早上我在我家门口听见一群喜鹊叫,我就知道有好事!果不其然,今儿晚上就有大席吃!你们老说我这腿不行干活不利索,今儿晚上咱掰个手腕,谁输了谁把那盆酸菜白肉连汤喝了!”
陈木匠叼着砂纸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去年掰手腕把桌子都掰塌了,还敢掰?你那腿就是这么折的,忘了?”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孙瘸子也不恼,拄着拐杖笑得比谁都大声。
几个人从陈木匠家出来,又去了村东头的蒋奶奶家。
蒋奶奶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今年八十三了,一个人住在两间老瓦房里,平时靠村里人轮流照应着。
翠花把这个月的口粮放在她家门口,敲了敲门,蒋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出来开门,一看见翠花就拉着她的手不肯放:“翠花啊,又麻烦你了,年初一不在家歇着还来看我这把老骨头。”
翠花柔声说今儿晚上村委大院摆席,让她别自己做饭,到时候让二妞来扶她过去。
蒋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连声说好好好,然后又拉着尽欢的手摸了半天,笑眯眯地说这孩子长得多俊,定亲了没。
尽欢被老人家干瘦温暖的手握着,心里头暖洋洋的,蹲下来大声说奶奶我还小呢不急,蒋奶奶这才松开手,又硬要塞两个橘子给他们带路上吃。
从蒋奶奶家出来,三个人又去了一趟村委大院,看看场地。
大院里的积雪已经被扫干净了,几张旧条凳靠在墙角,院子中央的空地够摆十来张桌子。
翠花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开始盘算桌子怎么摆、厨房的灶够不够用、碗筷要不要去镇上借一批。
尽欢在旁边听着她跟赵婶一项一项地核对,心里暗暗佩服——翠花婶这个妇女主任真不是白当的,琐琐碎碎几十件事,全装在她脑子里。
从村委大院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快爬到正中了,年初一的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村道上的红纸屑,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举着没放完的小鞭炮到处炸石头。
可欣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说村头村尾的人都通知得差不多了,就剩几户还没找到人。
尽欢站在村道当中,看着可欣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大槐树后头,又转头看了看还在跟翠花核对名单的赵婶。
年初一的太阳照在几个忙碌的女人身上,她们的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眼睛里都是亮堂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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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落山,村委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八张方桌在院子中央摆成两排,桌上铺着大红塑料布,四角用砖头压着,生怕被风吹跑了。
每张桌子中间搁着一盘瓜子花生和几碟腌萝卜条,早到的人已经嗑上了,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院子西角临时搭了个土灶,架着两口借来的大铁锅——一口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冒着泡,另一口正在炸肉丸子,油花噼里啪啦地溅。
灶台旁边支了张长条桌当临时厨房,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婶子正围着切菜的切菜、摆盘的摆盘。
院子东头的老槐树上挂了两盏马灯,树梢上还拴了一串不知道谁家贡献出来的红灯笼,灯泡瓦数不大,但胜在数量多,把整个院子照得暖烘烘的。
天色还没彻底暗透,村里人就陆陆续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孙瘸子,拄着拐杖占了个离灶台最近的位置,说是要监督大厨放盐。
然后是陈木匠搬着自家新打的条凳过来,身后跟了一串帮忙搬桌椅的邻居。
老刘扛着半扇猪肉进门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沸腾了——那猪是今早现杀的,肉还泛着新鲜的粉红色,被老刘往案板上一摔,响声脆得跟放鞭炮似的。
蒋奶奶被二妞扶着走进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进门就被几个婶子围住了,拉着手问寒问暖,把她让到最避风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
张红娟和穗香带着玉儿也到了,洛明明跟在她们后面,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旗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旧画报上走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