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夜里,吴岳从长生家出来,心情沉重,眼前全是长生那憨实的笑容……他无法面对长生嫂,但又不得不面对。
长生嫂似乎看出这几个月来,吴岳给他送长生的“工资”背后有什么秘密,但她不说话,似乎害怕验证自己心底的那个猜想。
吴岳在自己的车上抽了一根烟,仰起脸,呼出一口闷气,将车发动起来,调转车头往陵园的方向开去。
车窗半开着,刀子一样硬的风灌进来,在里面形成一个漩涡,一兜一兜地缠绕着吴岳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长生去世将近一年了……长生“走”得冷冷清清,除了吴岳、张锋和东子在长生火化后安顿他到陵园,没有一个送丧的人。
回想起继东那场还算隆重的丧礼,吴岳的心就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血液在石头下面翻滚、挣扎,但丝毫没有膨胀的感觉。
继东,你有伴儿了,长生哥在陪着你……陪着继东的还有谁呢?吴岳记不清楚了。
也不知道张锋来了没有?吴岳把车开得飞快,风吹着他的眼睛,眼睛下面有凉凉的感觉,吴岳觉得自己在流泪。
一辆轿车超过吴岳的车,带起来的风冲散了车里的漩涡,吴岳将车窗摇了上来。
左右望望,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远处的群山被夜幕彻底掩埋。
通往陵园的那条路吴岳很熟,在一个岔路口,吴岳放慢车速,直接将车开上了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很窄,只能容许一辆车通过,可是偏偏有一辆看不出颜色的轿车停在前方。
吴岳按了两下喇叭,前面没有反应。
吴岳停下车,打开车门,探出身子冲前面喊了一声:“车坏了?”
前面没有反应。吴岳关上车门,点了一根烟,过元旦了,也许他们也是来祭奠亲人的吧?
抽完这根烟又等了一会儿,前面的车还是没有反应,吴岳下来了:“需不需要帮忙?”
前面的车还是没有反应,鬼火一样的尾灯一闪一闪,看上去有些诡秘。
吴岳停下脚步,稍一迟疑,脑子突然打了一个闪,不好,他们是在等我的!刚要转身,已经迟了……黑暗中不知从哪个方向蹿出两个人来,没等吴岳看清,火光一闪!吴岳连枪声都没听到就扑倒在了地上……脸朝下趴在地上的吴岳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力气爬起来,三个字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穿梭——打死我,打死我,打死我……
砰砰砰,又是三枪,这次吴岳听清楚了,也听见了汽车的发动声。
地面很硬,吴岳的脸一下一下地碰地面,控制不住,他知道自己在抽搐。
地面很凉,吴岳的脸贴紧地面不动了,很奇怪,冰冷的地面传递给吴岳的竟然是越来越浓的温暖。
医院急诊室的门口站着张锋和金漠,身边围了一大群警察。
一个警察问张锋:“你是怎么发现吴岳的?”
张锋瞅着一处黑暗,喃喃地说:“我去陵园给一个朋友烧纸,听见山下有枪响,我就下来了……我看见一辆车开进麦子地,绕过吴岳的车不见了。吴岳的车开着大灯,他躺在离车不远的地方,身上全是血。我抱他上车,然后直接开来了医院,路上我给金漠打电话……”
“对,我接了电话,”金漠插话说,“我一听发生了枪案,直接想到了报案。”
“金漠,你不要说话,”一个看上去跟金漠很熟的警察推了金漠一把,“我们在问张锋呢。”
“那好,我不插话……张锋,你好好跟警察说。”金漠退到了一边。
“张锋,你告诉我,在这之前你跟吴岳都干了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干,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生意。”
“我问的是,你们是不是约好了要一起去陵园?”
“是,约好了……我先到了,他后来才去,路上就出了事儿。”
“你们得罪过什么人吗?”
“有你这样问话的没有?”张锋乜了那个警察一眼,“什么叫‘你们’?受伤的是吴岳!”
“那么我问你,你知道不知道吴岳得罪过什么人?”
“我要是知道还要你们这些警察干什么?”
“嗬,脾气真不小,”警察笑了笑,转头问金漠,“你知道不知道呢?”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路辉?对,我听说吴岳跟路辉曾经因为生意上的事情发生过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