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看见新生的孩子,但他们中总有一部分是不那么健康的,或者患有某种先天性疾病,或者带些残疾,他们常常被安置在NICU病房,她会站在一边看着他们挣扎,像看着一棵棵被压在巨石下面的草种在挣扎着破土,也许永远不会成功。医生们可以提供大部分的帮助,但真正能成功离开这里的总是那些意志坚强的孩子,你很难想象那样强大的力量会存在于如此小、如此脆弱的身体里,它们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压住他们的命运巨石也不得不为这火焰另开一条路。这不是那种地动山摇或大军压境的力量,那样的力量令人畏惧,人们或许一时会向它们下跪,但不会为它们感动,它们可以夺走生命,但不会把力量传输到任何一个生命的体内,或是激发出其他生命的力量,它们呼哧呼哧,一闪而过,生命在废墟里颤颤巍巍的呻吟,但总有生命会留下来。
就像那些出生在海边的飞蛾,它们必须赶在风暴来临前破茧飞离危险地带,否则就会在风暴中死去,这个过程只能由它们自己完成,但也可能它们破茧的那一刻就是风暴来临的时刻,那又怎么样呢?生命最重要的一步已经完成。然而如果不是由它们从内而外地撕破茧壳,说明它们的翅膀并不具备飞行的能力,即便以后它们在风暴中幸存下来,也只能终生在地上爬行,这才是真正的残疾。
有时候她会见到他们中的一些回到医院里来,因为某些疾病,比如先天性心脏病、脑瘫,危险和后遗症就像是他们的一个影子,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但是她不会为他们担心,他们有一双撕开过茧壳的翅膀,他们活下来了,他们或许少了一种器官或是一双腿,但他们不是那种爬行的残疾。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活人都无法逃离死亡,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他们可以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平等地说:我们活过。
“小柳,吃了没?”内科主任董和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在柳余乐身边站定,和她一起并肩看着窗户后面的那些小斗士。董和五十多岁,身材矮胖,脸总是红得像是发肿,给人一种奇怪的滑稽感。
柳余乐点点头:“吃了。您呢?”
“吃了。”董和抬手看了看表,这是一个假动作,与他说的话完全无关,“怎么从来没见过小柳的男朋友啊?”
柳余乐皱起眉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觉得今日董和有些反常,这位其貌不扬的内科主任平日里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用严肃的表情来拯救外貌缺憾造成的权威缺陷。
“谁喜欢找我这样的呀,一天到晚不见天日的,跟坐牢也差不多了,一顿饭没吃完电话就来了,我随便谈谈工作吧,对方就吃不下饭了。”柳余乐把下巴朝前探出,“我那一位啊,搞不好还在里面躺着呢。”
“哈哈!”董和竟然纵声大笑,“那你也找个医生嘛!”
“饶了我吧,”柳余乐耸耸肩,“监狱里都还有个放风的时间呢!”
“说正事,”董和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最近最好不要再出手了,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你了。”
柳余乐僵住了,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强笑道:“董主任您说什么呢?”
“心照不宣,”董和眯缝着眼,转头看看周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明天中午1点钟到这儿来,我有事跟你说。”
他转过身往出口急匆匆地走了。柳余乐没有去看他的背影,她看着玻璃窗反射出她的影像——模糊的、惨白的脸。
她反复咀嚼着她听到的话——“不要再出手”——这模糊的用词具体指向某个行为,而不是一种状态,她微微松了口气,相比于她本身的那个秘密而言,她的那些行为所带来的风险还算是可以承受的,至少她还有狡辩和否认的机会,当然,如果可以保密的话,她还是希望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现在首先需要确认的是,董和到底发现了什么?他亲眼看见她所做的事情了吗?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看见了多少?或者只是个怀疑?其次,他为什么要点破这一点,是想要敲诈吗?但她并不是有钱人,所以这就比较糟糕,董和所需要的不是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