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时节,浮云洋洋,长风鸣蝉,木叶尽脱,白露沾衣。
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洛阳天街上滚动,一颠一簸,仿佛随时会散架似的。此时的洛阳乃是大周神都,繁华之极,街上川流不息的行人穿戴着各色鲜艳服饰,争相夸耀,那车却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从穷乡僻壤来的。车最终停在了英公府门前。车夫高鼻深目,颌上一圈长着大胡子,像是粟特人。车里坐着一位清秀的年轻人,面容看似平静,却时时流露出一丝不安宁的神色。
这个年轻人就是我,李旦,大帝的嫡子,天可汗的嫡孙,曾当过三月的大唐天子,如今却只是大周的亲王。而大周如今的皇帝就是我的亲生母亲冯丽华,如今改名叫冯曌。当然现在没人敢直呼她的名讳了,臣下们都恭敬地称她“万岁”。而我也不再叫她母后,而称呼她“殿下”。
半年前,忠于大唐的徐敬业打着为我复位的旗号起兵扬州,拥兵十万,直指东都洛阳。义兵一路势如破竹,声势越来越浩大,却在高邮被当时的定远侯魏元忠击溃,从此一败涂地。徐敬业威猛的头颅此刻正盛在一个小匣子里,被骑兵星夜送往洛阳。他的幽灵,将被我的母亲利用,为属于李氏的大唐钉上最后一根棺材钉。之后,将再没有臣子敢反对她了。
魏元忠还没有回朝,但已靠平叛的大功被封为了英国公。今日是他夫人冯佩仪的生辰。冯佩仪正是我母亲的亲妹妹,我的亲小姨。今日东都的达官显贵无不辐辏到她的府邸。公府门前车水马龙,无数新贵们携着重礼前来庆贺。他们相互作揖寒暄,甚至接头私语。处在最中央,被众人团团围住的两位分别是宰辅冯嗣宗和御史中丞来俊臣。前者是皇帝的表弟,冯氏为数不多的男丁。有传言他即将被立为皇嗣。后者掌管着一大堆密探暗卫,时时监视大臣的动向向皇帝报告。已经有数百名大臣因为他的告发而被族诛流放。相比他们二人的炙手可热,我这个王爷则要落寞得多,从下车到进门没有一个人向我打招呼。大臣们对我的态度是唯恐避之不及。车夫是我唯一的贴身仆从。我让他回王府,晚上再过来,独自一个人进府。
进门后,众人一起经由石子铺成的甬道去往小姨所在的院子。甬道两旁栽种了上千株木芙蓉,漫然无际,正是花开时节,如天上云霞一般。芙蓉花或白或红。或皎洁,或娇艳,花香清远,若有若无。我刻意放慢脚步,流连于花丛之中。众人脚步匆忙,我落在后面,耳边的嘈杂人声渐渐熄了。花丛后道路分叉开,左边是一座假山,我进入山口,山路盘旋曲折,好一会儿才走出。出山后我顺着小径继续向前,沿径种着各色花草。菊花正开,金黄色的花瓣千姿百态,各具情趣,花香浓郁,沁人骨髓。我一路赏玩,不觉前面出现一带黑垣,中间有个小门,匾额上题着,圣恩院。这就是小姨所在的院子了。
我跨过院门,沿着小径到了小姨所在的大殿,渐渐听到了人声。我心神不定,从大殿侧面登上台阶,殿里大部分席位已经被占了,最靠近小姨的席位却还空着。我知道,那是小姨特意为我留下的。
我禅位给母后后,端方严悫的小姨总觉得亏欠我。偌大的洛阳城只有她经常与我往来。徐敬业战败的消息传到洛阳,皇帝想要将我幽禁在房州,也是她劝皇帝将我留在洛阳。“姐姐,你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你难道忍心将他弃置在荒凉之地,远离你身边吗?你的皇位不是他禅位给你的吗?甚至连你的皇后之位,也是有了这个孩子带来的。“皇帝问她如何处置我,她这样回答皇帝。皇帝听到妹妹激切的话语,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最终也没有将我迁出洛阳。
“阿轮,来,坐在小姨旁边。“小姨见我进门,唤着我的小名,笑着指着旁边的簟席,让我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