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孟开平在堂屋喝了一大口水,水洒在旧表边,沈亦用袖子按住。
印泥盒缺了盖,红印干裂,像一张张不开的嘴。
魏长山把印泥盒收回柜里:“今天不用印。表先齐,印是最后的事。”
下午补的不只一页。
卫生、人口、改厕、值班,四张表从不同年份里翻出来,纸色都不一样。
有一张连年号都印糊了,钱小柱用尺子比着旧数往下抄,说这张当年就没人认,认的是能交上去。
沈亦按去年抄,空行空着,把“目前负责同志在县医院治疗”写在备注栏,字很小。
魏长山看了,没划。
刘本厚看了,撇嘴:“备注写医院,像我们村没人。”
“不写,上面问谁填的。”沈亦说。
“那写两委。”刘本厚退了半步。
四点,茹南来了短信:迎检路线避开沟东。
展板挂村部门口,不要挂场地边。
沈亦把短信给魏长山看。
魏长山“嗯”了一声:“听她的。”刘本厚在门口抽烟,烟喷向西:“展板挂门口也行。门口好看,西头照样干。”
沈亦把四张表叠齐,用夹子夹住。
夹子是翟守成的,锈着。
他忽然意识到,迎检要是真提前,来人问的第一句可能不是整治,是谁在填表。
名字空着,人却坐在侧屋。
这比署名更麻烦:署了名是抢功,不署名是没人认。
傍晚韩沐的电话打到魏长山手机上。
魏长山开免提,声音细,劝,像怕把话说死:“老魏,县里综治口问了一句柏树坪稳不稳。我看了信访册,你们村这季是零。零也要能说。有没有占地、有没有人吵着要找镇里?”
魏长山看着沈亦,沈亦看着表。西头的轮胎印不能说。刘本厚站在门外,门没关严。
魏长山说:“稳。有材料。”
“材料谁写?”韩沐问。
“镇上派来的。”
韩沐像在翻本子:“沈亦是吧。让他写一页情况说明,今晚不用发,先放你那儿。就写稳。数字别自己编。真有苗头,宁可晚上打电话,别让我第二天在县里听见。”
“好。”
电话挂了。魏长山把手机扣在桌上:“你听见了。写稳。写实了的那些,不要写。”
沈亦点头。刘本厚从门外进来,脸色热:“韩委员怕事。怕事的人最要看墙。墙好看,他就说得出口。”
沈亦回侧屋写情况说明。
他先问钱小柱信访册在不在村里。
钱小柱摇头:“册在镇里。村里这季没人去拍桌子,拍桌子的事孟开平先挡在场上。”沈亦把这句话消化成公文:近期秩序平稳,无集访。
第二句写人居环境按既有安排推进。
第三句空着,没写车,没写红圈,没写谁在县医院。
写完他读出声,觉得这页纸薄,薄才能过韩沐。
韩沐要的不是真相,是今晚可以睡觉。
怕过夜的人,给一页能过夜的纸,便是最大的配合。
他在说明末尾空出填表人。
空着,魏长山不会反对;填自己,韩沐明天就记得这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