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喜欢、惊叹,万物归一(或为空)
首先,在这次晨间冥想修习之前,两位静修牵头人之一的纳拉扬做了一次简短的演讲。演讲主题是接纳——学会接纳你感觉不悦的条件。因此,我因呼噜声感到烦躁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决定修习纳拉扬传授的方法,尝试克服我对呼噜声的厌恶。这当然意味着要以正念审视厌恶的感觉。在那天晚些时候记下的笔记里,我写到,我尝试“以一种中立的方式感受自己的厌恶和愤怒(我肯定是感受到了厌恶和愤怒,并且能够找到这些感觉所处的位置)”。然后,随着我接纳了呼噜声,“那种感觉就基本消失了”。
因此,我正念审视的是两种互相纠缠的感觉:对呼噜男的怒气,以及对呼噜声的嫌恶。按照阿巴哈瑞的逻辑,比起仅仅克服了怒气,克服嫌恶之情的你所达到的“外在”无我体验要更全面、更直接。(6)具有强化自我界限作用的贪爱被你冲淡了。
我在笔记的最后一段里清晰地记录了这段动态的过程:我审视着自己的嫌恶和怒气,这些感觉就失去了力量,“有那么一刻,我把自己腹部的感觉和他的呼噜声,想象成一种统一的体系或机体,纠缠为一体”。换言之,我专注于这个连贯的过程:声波从他的鼻子里发出,进入我的大脑,引发嫌恶和怒气。那一刻,恼人的人和被恼怒的人已经不是两个严格区分的个体——一个“他”和一个“我”。随着对呼噜声的嫌恶这种贪爱的减弱,我的界限也向外扩张了。
这样说来,米瑞·阿巴哈瑞对自我、对自我与贪爱之间的联系的观点,有一种令人欣喜的效果:使我看起来像一个比其他情况下更令人钦佩的冥想者。不仅在于我消解了怒气,摒弃了身体的这一部分,从而得到了一点内在的无我体验,还在于我克服了引发怒气的贪爱,从而得到了一点外在的无我体验。这种外在的无我体验和内在的无我体验一样,似乎在短时间里使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两次讲经和三种毒药
阿巴哈瑞的观点还有另外一个好处:有助于解读早期佛教经文中的一个难题。佛陀开悟之后第一次开示,即鹿野苑讲经时,他说从“苦”中得解放的关键在于克服贪爱。但是在第二次开示中,即关于“无我”的开示中,得解放的关键似乎又变成了认识到自我不存在,听过这次开示的僧人都立刻得到了解脱。那么关键到底是什么呢?涅槃的实现是通过克服贪爱,还是通过看清自我是一种幻觉呢?
或许二者本是同一件事。即使不考虑阿巴哈瑞关于事物的一些观点,我们或许也能有同样的发现。毕竟,内在的无我体验涉及摒弃感觉以及感觉带来的想法。感觉通常分积极的和消极的两种,分别对应包含吸引和厌恶的要素,换言之,就是包含了贪爱。(7)因此,内在的无我体验自然涉及放开一些贪爱。(事实上,佛陀也讲过类似的道理,他强调无我体验要求不再执着于思想和情绪等等,不再“渴求”这些。)而阿巴哈瑞在此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个维度,将外在的无我体验和摒弃贪爱联系在一起,从而将佛陀的两次开示等量齐观。
贪爱与我们外在边界的关联并不比与我们内核的关联少,仔细想想,这也是合理的。从进化论的角度来看,贪爱的设计是为了使我们保护自己,也就是说,使我们每个人保护包含基因的载体。而这个载体以身体的皮肤为界限。这样说来,贪爱自然就会强化一些感觉,使人们认定那些界限(自然选择设定的关切区域界限)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