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之死
他们多可怜哪,吃不饱、睡不暖。他们就是想摸女人,那就给他们摸。你瞧,施舍,总是由高处流向低处的。
神女娘娘状态好得叫老鸨心疑,她是没瞧见放在她枕头上的那封敲诈勒索信吗?
她的生意要比旁的妓女好,进她屋里的嫖客不少,还常有旁的妓女去她屋里借旗袍、丝袜。那么那封敲诈勒索信被哪个不识字儿的,给随手侵占、扔掉、飞去她床底下、夹在她衣物或废品里,也未可知!
神女娘娘提着新鞋,走进了小和尚的屋子里,像有大事儿,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老鸨趁机再探神女娘娘的屋子,并上下左右地再翻,果真没瞧见那封敲诈勒索信。
你看吧!她与警察是真心书写爱情,不然她能长久地不收取警察的嫖资?
她可是神女娘娘啊。她绝不会眼见爱人落草,而只顾自己添鞋,却不拿两根金条置换爱人。老鸨总算安心了。
那就回家再写一封敲诈勒索信。
初稿不是已定?那这次更快!
这次,老鸨一定要想个绝妙的主意,令妓女与敲诈勒索信,再不必错过。
心里有了相应的决断,就更容易瞧见光明与前路。老鸨又快活了,没大鸟在头顶儿压着,只要他想,他真能一跳三丈远!
从神女娘娘屋拐个弯儿进自己家门,老鸨瞧见鸡屎儿子与警察都还在睡,心想着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就又退出屋去,想去老街再试试看,这个点儿还能不能买上盐水鸭脖儿了。
人都下到一楼了,老鸨又爬上来,给警察加了两根麻绳、一个抹布塞嘴,这才再拎上菜篮子,走去老街。
老鸨一走,小画家与警察全醒了。
去西洋的行李,小画家要悄悄收一收,没几天就得走了。
他翻出一件苍蝇父亲的短打,都从胳肢窝一直破到肚脐眼儿了,这要怎么穿?那就解开警察的麻绳与塞嘴,有请警察叔叔帮忙补一补吧。
自从被队长堵截,警察就放弃了往天井楼外头跑的想法。但他仍未放弃暗中联系妓女。
可他还不晓得呢,他早是小画家摆在手心里的虱子,一目了然的了。他自被绑到如今,往屋外扔的纸团与布条,全给小画家拦截下来了。
老鸨、妓女、警察本人,都没察觉。
这些纸团与布条,正是小画家晓得天井楼里有两根金条的最初途径。
算命的曾料定小画家命硬、克人,那么他该是一人独占了金、木、水、火、土五行,围着警察、堵着警察克的了。
线头儿粗,针鼻儿小。警察拼着眼瞎,好容易穿好一针,缝补起老鸨的破短打。这景象太慈母手中线了,也太适宜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了。
对小画家到底杀了谁这个问题,警察还是没完全死心:“哎,再问一次,你杀了谁?为什么杀的?什么时候杀的?你说说,没事儿啊!我在你爸这儿落草了,现在可不是警察。一会儿拿了金条,我可就走了!”
小画家:“我们楼下一家是谁杀的,叔叔您真没看见?您说说?我又不是警察。”
好嘛,哪壶不开提哪壶,警察叫小画家像毛虫一样,在手心里攥得死死的:“你看你,张嘴就成机关枪,说出来的全是子弹。你拿那些衣服出来干吗?三伏早过了。”
小画家:“我就要去意大利了。”
警察:“去学画画?去吧!要不是做了他儿子,你早做天才了!哥,您回来啦?事儿办成了吧?两根金条拿着了吧?”
老鸨买菜回来了。
你也不晓得他是长情还是懒惰,他这次往菜篮子里装的,是跟上次一样的盐水鸭脖儿和白菜、大蒜、茭白、生姜……但多了一束花。
花是路边常有、人常见的那种。但只有他路过时弯下腰,采了一束带回了家。
其实,只要他肯,他连买菜,都能过进诗情画意里。可年头乱,他自己也足够缺憾、堕落。他的诗情画意,不长久的。
进门前,他正好听见警察的点评:“要不是做了他儿子,你早做天才了。”
警察与已死的拍卖师先后讲过同一句话。
鸡屎儿子听了这话,也没吱声,该是默认了警察与拍卖师的说法。
可见老鸨的混账,太深入人心了。丢卵蛋前,他不配有儿子。丢卵蛋后,他令儿子不配做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