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世界上最后一位嬉皮士(2)
“显性学习”需要有关记忆的内侧颞叶保持完整,不能受到损伤;而“隐性学习”可以采用更原始的、更多样的途径,比如条件作用、适应性等。显性学习牵涉复杂的概念构造过程,大脑皮层的各个部分都要综合调动起来,从而构造一个统一的语境,或者叫做“情境”。这样一个综合性的存在在大脑中只能保持大约一分钟的时间——这是短期记忆的时间界限——此后就会消失,除非可以被转化成为长期记忆。因此,高层次的记忆是一个多阶段的过程,牵涉到感知的传递、感知的综合,从短期记忆到长期记忆的转化。患者就是因为颞叶受到损伤,才使得这种转化机制无法完成。也正因如此,尽管格雷格能够精确地重复复杂的句子,而且在听到句子时能够理解,然而在三分钟左右,或者更短的时间内,只要注意力被分散一小会儿,刚刚记住的内容就被忘得一干二净,那些记忆似乎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加利福尼亚大学圣迭戈分校的神经生理学家拉瑞·史奎尔,一直是这方面研究的中心人物,他曾清晰地阐释过颞叶在短期记忆向长期记忆转化机制中发挥的作用。简单来说,大多数的这种转化机制都存在一定的不稳定性。几乎所有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偶尔,会突然忘掉一个本来印象深刻的想法,或者一个活灵活现的形象,但是只有那些健忘症患者,这种转化机制的不确定才被发挥到极致。
格雷格再也无法把当前的感知或瞬间记忆转化成长期的记忆,他把自己搁浅在了20世纪的60年代。在他接受新信息的能力被破坏之后,他在一定程度上也学着吸收一些新信息,适应新的生活环境,尽管这个过程非常缓慢,而且做得不够好。
被偷走的灵魂
在病房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没有任何自主的活动,这对格雷格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这种迟钝的状态,护士们最初称之为“孵蛋”。这种状况在寺院里也许会被看做是在冥想。而我感觉这就是一种严重的病理学上的“怠惰”,几乎完全没有心理活动,也没有心理影响。很难给这种状态起一个恰当的名称,它和“警惕而专注的清醒”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状态,和睡眠也不是一回事。它是空虚的,和精神的正常状态并不相像。这种状态让我想起一些患有脑炎后综合征的病人,他们也都同样有着严重的中脑损伤。一旦有人要和他们说话,或者他们身边有声音(尤其是音乐)的刺激,这些病人就会以一种非常奇怪的方式“突然一下子清醒过来”。
格雷格一旦被唤醒,一旦他的大脑皮层恢复了生机,人们就能看到他生气勃勃的一面以一种奇怪的**不羁的方式表现出来。在额叶的眶部(也就是靠近眼部区域的额叶部位)受到损伤时,也就是患有眶额叶综合征时,就会表现出类似的特征。额叶是大脑中最为复杂的一个部分,它并非是和运动或者感知等这些“低级”功能相关,而是与某种更“高级”的功能相关:它负责把所有的判断和行为,所有的想象和情感,最终集合成一种独特的身份,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性格”或“自我”。大脑的其他部位受到了损伤之后,人的感知力、行动、寓言或者一些特定的认知能力、记忆功能等,可能会受到相应的损害。但是额叶的损伤则与此不同,它不会影响这些具体的功能,而是会产生一种更微妙、同时也更深刻的变化,使得人们对自我的认知出现紊乱。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格雷格的父母在1975年最终见到他时,感到非常恐怖,不是为了他的失明、他的虚弱,或者他的迷糊和健忘症。他不仅仅受到了伤害,而且变得面目全非,用他父亲的话说就是,被一个模糊的影像或者被仙女偷换了,把“灵魂驱逐出了”。尽管声音、举止、智力表明还是格雷格本人,没有发生改变,但是“精神”、“存在”、“深度”早已不是他本人,只是一个化身,谈吐诙谐、轻佻、俏皮多变等物性占领了他的灵魂,成了过去那个庄重的灵魂的替代物。
这种谈吐诙谐,就是眶额叶综合征的一种典型症状。它在这类患者身上是如此惹人注目,以至于这种病还被赋予了另外的名称,叫做“戏谑症”。
在这种状态下,患者一种无可抗拒的倾向就是做语言游戏,说双关语。有一次,我在格雷格的房间里看到另外一个病人走过。我对格雷格说:“那是伯尼。”“伯尼是黑泥。”他打趣说。还有一天,我去看他,他正在餐厅里等着吃午餐。当护士宣布“午餐在这里了”时,他马上跟着反应说:“胃口要爽了。”当护士说:“我可以把你这只鸡的皮剥掉吗?”他马上说:“为什么不留下一点皮呢?”“哦,是你要吃这些皮吧?”护士有些迷惑。“不是啊!”他回答说,“我只是说说而已。”在一定程度上,他有些超常地**了,但这种**实际上是一种被动的行为,完全没有选择性,也没有焦点话题。这种**针对的对象也没有任何差别——宏大的、琐碎的、神圣的、荒谬的,全部都混合在一起,毫无差别地同等对待。在这些病人直接的没有预谋的(经常是嬉戏的)反应中,可能会存在一种孩子般天真的无拘无束和透明的感觉;也会有一种让人不安、觉得怪异的东西,因为有着即时反应能力的大脑(依然可以非常有智慧、有创造性)会失去连贯性、灵性和自主性,失去“自我”,使人彻底成为每一种情绪的奴隶。法国神经学者弗朗索瓦·莱尔米特曾提到,在这种病人身上有一种“环境依赖综合征”——病人无法让自己和周围的环境保持一种心理上的距离。他捕获了周围的环境,同时也被周围的环境捕获,他无法把自己和周围的环境区分开来。
做梦和行走,对正常人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行为方式。做梦的时候,一个人是在睡眠状态,人与外界的感知和行动之间的联系都完全中断了;而在行走状态下,人们对外界的认识直接受到外部实际状况的约束。但是,对格雷格来说,这两者之间的界限似乎已经垮掉了,结果就形成一种走路就像是在公共场合做梦的行为,在行走中,梦幻般的奇想、信号都会激增、扩散,并与大脑在行走中的感知交织关联。③这些关联充分展示了奇想的作用,明确地说就是生理反应——错乱、浓缩、“多因素决定”。弗洛伊德认为,这些就是梦的特点。
所有这些都让人非常同情格雷格,他经常处于这种半梦半醒的中间状态,如果正常的控制和思考的选择性都消失了,那么就只剩下奇想和智慧,一半是自由、一半是抑制的状态。这种状况肯定是一种生理上的病态,但其中还有原始的、孩子般的、逗笑的成分。格雷格的怪诞,时常口吐格言的讲话方式,加上他那看上去非常平静的外表(实际上是平淡乏味),都让他完全成了一个幼稚和智慧的结合体,让他在病房中取得了特殊的地位,含糊不定却又受人尊敬,一个“神圣的傻瓜”。
作为一名神经专科医生,我还是想说一说格雷格的症状的缺陷。我使用的这些词并不一定能充分地描述出他的情况。我感觉他已经成了另外一种类型的人,尽管他的额叶组织受到了损伤,这种损伤在一定程度上让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是这也给了他另外一种身份或者性格,尽管是一种有些古怪,或者说有些原始的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