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外科医生的完美生活(4)
检查完毕,贝内特像个杂技演员似的跃上飞机,在我往飞机上爬的时候就加速引擎,旋即就升空了。我们向上飞升的时候,太阳从落基山脉东边冉冉升起,小小的机舱洒满了淡淡的、金色的阳光。我们升到9000英尺的空中。贝内特又犯老毛病了:抽搐,颤动,到处**,四处敲打,扶眼镜,捋胡须,时不时碰碰驾驶座。我想,这些小动作还不太碍事,但是如果他症状大发作呢?如果他想在半空中旋转飞机或让飞机跳几下、翻几个筋斗、做360°翻转,那可怎么办?如果他产生纵身出去摸摸螺旋桨的冲动,该怎么办?图雷特综合征病人总是倾向于被旋转的东西吸引。我脑中顿时出现了他抽身向前,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情不自禁地朝我们面前的螺旋桨扑去的情景。但是他的**和强迫行为一直都很细微,他把手从控制装置上拿开时飞机也能继续平稳飞行。谢天谢地!天上没有固定的道路,飞机就算升高或降低50英尺也没什么关系,整个天空任由我们遨游。
尽管贝内特飞行技术高超,天赋非同一般,但开飞机时还是像个孩子在玩耍,不过也仅限于此了——只是释放一下平常在大家面前抑制或迷失的爱玩的冲动。天空的自由广阔显然让贝内特很开心,他脸上有一种我在地面上几乎没有见过的无忧无虑和孩子气的表情。飞机还在不断上升,我们已经飞过头几座山峰,那是落基山脉的“排头兵’;我们身下,正在染黄的松林似溪流般向后淌去。我们飞过时离峰顶大约1000英尺或者更高,但我不知道如果是贝内特独自飞行,他会不会想要只高出10米甚至几英寸就飞过山巅——图雷特综合征病人有时很迷恋绝处逢生的感觉。在10000英尺高空处,我们飞进了峰顶之间的狭道里,左边群山在晨曦照耀下熠熠生辉,右边山脉则因为背光而阴影浓重。在11000米的高空,我们能看到落基山脉的整个宽度——它离我们仅有55英里。还能看到广袤金黄的阿尔伯达农场飞快地向东飞奔而去。贝内特的右胳膊不时在我面前晃动,手轻轻敲击挡风玻璃。“看,那是沉积岩!”他隔着窗户做着手势说,“它们呈七八十度从海底升起。”他像个老朋友般注视着陡坡上的岩石,对这些山峰、这片陆地如数家珍。山上背阴面常年被积雪覆盖,而阳面则不见雪迹;朝着班夫的方向往西北飞去的路上,还能看到冰河。机舱里,贝内特还是不停地变动膝盖的位置,使之恰好在飞机控制装置下面严格对称。
飞了40分钟后,我们到了阿尔伯达,海伍德河在下方蜿蜒流淌。我们边向正北飞边开始朝着卡尔加里缓缓降落,落基山最后几个低矮的山坡因为山上的白杨而闪闪发光。此时飞机更低了,眼前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田地,长满了麦子和紫苜蓿,还有农田、农场和富饶的牧场,仍然到处耸立着已经变成金黄色的白杨。星罗棋布的田地远处,卡尔加里的高楼从平原之上“异军突起”。
突然,无线电嚓嚓作响,里面说:一架大型俄罗斯运输机即将着陆,因整修而关闭的主跑道会很快开放。而赞比亚航空公司的另一架大型飞机也要降落。全球各地的飞机一般都是因为特殊情况和飞机维修而停降在卡尔加里。据贝内特说,卡尔加里的设备在北美数一数二。在机场这片繁忙之中,贝内特用无线电报告了我们的位置和情况。一架15英尺长的卡蒂诺飞机,上面载有一名图雷特综合征患者和他的神经专科医生。这立即得到回应,好像他开的是架波音747。无线电里的指示详尽全面,给我们很大帮助。在这里,所有飞机和飞行员都一视同仁。这里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有自己的语言、密码、秘密和规矩。很显然,贝内特是这个世界的一员:当他驶进机场时,机场空中交通管制员认出了他,并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他又是突然敏捷地从机舱跳出来,一贯的“图雷特综合征作风”,让人为他捏一把汗。我则是慢慢地像常人那样下了飞机。他下去后就开始和飞机坪上两个体格魁梧的年轻人聊起来,这两个人是兄弟俩,一个叫凯文,一个叫查克,都是落基山一带第四代飞行员。他们很熟悉贝内特。“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查克对我说,“他正常得很啊。图雷特综合征?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可是个好人,也是个好飞行员。”
贝内特和他的飞行员朋友神侃一番,然后申请返回布兰福德的飞行许可。他立即就要返回,11点他还得和护士科谈话,这次的主题不是外科手术而是图雷特综合征。他的小飞机加满油准备返航了。我们拥抱道别,然后我朝飞往纽约的班机走去。我边走边回头看了看他:只见贝内特早已进了飞机,滑出主跑道,飞上天空,速度很快,伴着一阵风,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