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终于明白——正因为你是朕的儿子,你才得去安南。
若桐儿不是皇子,他本可以做个太平京官,娶妻生子,终老京师。
可他是林琰的儿子。这个身份给他的,所以天下最脏最累的活——去蛮荒之地开荒、去番汉杂处的地方攥住铜脉。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他落笔了。朱砂在诏书上洇开,像一滴血。
桐儿和柏儿……都快二十了?林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回陛下,三殿下六月满二十,四殿下七月满二十。小张子低声答道。
林琰了一声,目光落在诏书上两个封号上——宁平亲王,出镇安南宁顺亲王,出镇吕宋。
他拿起朱笔,在二字旁边顿了顿,又添了四个小字——清化府。
放下笔,他靠回榻上,手里重新握起那柄黄铜如意,转了两圈,才低声道:传旨——三日后,于奉先殿行册封礼。礼成即日启程。
铜如意素面映着灯,那几道指甲划痕在光下格外清晰。
十王府附近的宁平王府,林桐一脚踹翻了书案旁的铜炭盆。
炭火溅了一地,几块红炭滚到波斯地毯上,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侍从们赶忙收拾,没人敢出声。
二十岁——二十岁就得滚出京师?!
他脸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案上那份礼部刚送来的《就藩仪注》,撕得粉碎,清化府——那是什么鬼地方!瘴疠之地、蛮荒之区!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盯着跪在地上的长史:我母妃呢?她怎么说?
长史头埋得更低了:娘娘……娘娘说,让殿下遵旨。
林桐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皇城根下那排高大的槐树——三月初,新芽刚冒头,细碎的嫩叶还没连成片,枝杈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只摊开的手。
他在神京活了二十年。从景仁宫到文华殿,从骑马射箭到跟着学士们读《资治通鉴》——他哪里都去过,什么好玩的没见过?。
可现在——安南清化府。已经覆灭的郑主经营了上百年的老巢,说好听是,说白了就是替朝廷看住新纳入进版籍的地盘。藩王无诏不得回京——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节,前门大栅栏那场灯会。他带着几个伴当混在人群里,看了一整夜的烟火。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京师的繁华,一辈子都看不够。
而现在,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殿下……长史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子殿下那边,差人传了话,说晚些过来一趟。
林桐冷笑一声:大哥来看我笑话?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挥了挥手,让侍从们把地上的炭火赶紧扫了。
宁顺王府中,林柏比林桐安静得多。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吕宋风土志》——礼部提前送来的就藩仪注。他一页一页翻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尤二姐坐在他对面,手里绞着一方素绢,眼圈红红的,默默流泪。
柏儿,她声音哑哑的,带着那种惯有的、怯怯的、又藏不住怨气的调子,你父皇……他这是防着你呢。
林柏翻书的手停了一瞬,没抬头。
您看看这《风土志》上写的——吕宋北部,新泉州定居点,三年开垦良田四万亩。
三年!才三年!那地方什么底子,你心里没数?让你去,就是让你去当开荒的苦力!
尤二姐的嗓音终于带了哭腔,可那哭腔里更多的是不甘——她出身低微,好不容易攀上高枝生了皇子,原指望儿子能留在京里享福,谁承想一脚被踢到海外去了。
你皇兄在江南翻了天,坐稳了太子宝威位,你倒好——被一脚踢到吕宋那个番汉杂处、鸟不拉屎的地方!
你父皇这是明着封王,暗着打发你远远的,免得你将来碍了太子的路!
她越说越急,素绢都快被绞烂了,你父皇心里不待见你娘吗?连带着你也——
母妃。林柏终于抬起头,声音不高,却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您这话,说一遍就够了。别在外头说第二遍。
尤二姐愣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终究没敢说出口——她低下头,眼泪扑簌簌掉在膝头。
父皇让我去吕宋,不是打发我。

